城西大排档，是个很不起眼的地方。

    说是大排档，其实就是路边一个搭着棚子的露天摊子，十几张塑料桌椅摆在那儿，煤气灶呼呼响，油烟味儿飘得老远。

    但生意出奇的好，每天一到饭点就坐满了人，都是老顾客。

    陈清泉到的时候，易学习已经坐在角落里了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，一瓶啤酒，正低头看手机。

    “来了？”易学习抬头看见他，招招手，“坐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在他对面坐下，看了看四周：“你这地方，选得够偏的。”

    “偏才安全。”易学习给他倒了杯啤酒，“这地方我吃了十年了，老板熟得很，没人会来这儿盯梢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问：“侯亮平呢？”

    “刚才打电话，说还在开会，可能晚点到。”易学习剥着花生米，“不管他，咱们先聊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点头，等着他开口。

    易学习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清泉，今天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沙书记这一手，玩得挺大。”

    “岂止是大。”易学习压低声音，“你知道那份名单上，有多少人吗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我大概数了数，有三十多个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易学习摇摇头，“我那份上，有四十七个。加上你那份，亮平那份，总共可能有上百个。

    这些人，都是祁同伟和高育良这些年提拔的，分布在各个部门。要动他们，等于把汉东的半壁江山掀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皱起眉头：“这么多人？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呢？”易学习苦笑，“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，高育良在政法系统混了三十年。他们提拔的人，安排的人，渗透到各个角落。现在他们倒了，这些人就成了问题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沉默了一下，问：“那怎么办？都动？”

    “动不了。”易学习摇摇头，“都动，汉东就乱套了。沙书记的意思是，区别对待。问题大的，动；问题小的，警告；没问题的，保护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点头：“这办法好。”

    易学习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清泉，你老实告诉我，你怕不怕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愣了一下：“怕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怕得罪人。”易学习说，“这些人里，有的是你的同事，有的是你的朋友，有的是你曾经尊敬过的领导。你一个一个查过去，一个一个送进去，你心里过得去吗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说实话，我也想过这个问题。高育良是我老师，祁同伟是我师兄，我都送了。其他人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
    易学习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有你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酒杯，跟陈清泉碰了一下：“来，喝一个。”

    两人干了杯中酒，易学习又给他满上。

    “清泉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干吗？”易学习问。

    陈清泉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干净。”易学习说，“不是说你没缺点，而是说你在这个位置上，没给自己捞好处。高育良是你老师，你送他；祁同伟是你师兄，你也送他。这说明你拎得清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汉东需要这样的人。越多越好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听着这话，突然觉得有点耳熟——沙瑞金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
    正说着，侯亮平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，领带歪在一边，一脸疲惫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来晚了。”他一屁股坐下，抓起酒杯就喝，“刚才那个会，开了三个小时，头都大了。”

    易学习给他倒上酒：“什么会开这么久？”

    “还不是刘生的事。”侯亮平放下酒杯，“省检察院那边收到一封举报信，说刘生涉嫌包庇黑社会，还附了一些证据。但那些证据，都是复印件，模糊得很，根本看不清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心里一动：“举报信？谁寄的？”

    “匿名。”侯亮平说，“寄到检察长办公室的，没留名字，没留地址。邮戳是京州本地的，但查了监控，寄信的地方是个老小区，没监控，查不到人。”

    易学习皱起眉头：“这就有意思了。刘生刚被盯上，就有人举报他。这是巧合，还是有人在布局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想了想，说：“都有可能。但不管是谁寄的，这份举报信都给了我们一个理由——可以名正言顺地查刘生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点点头：“对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检察长已经批了，让我牵头，成立一个专案组，专门查刘生的事。”

    易学习问：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
    “明天。”侯亮平说，“但问题是，怎么查。刘生这个人，太精了。我们一动，他肯定知道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那就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