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，陈清泉回到宿舍。

    市委招待所在老城区，是一栋五层的旧楼，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，窗户是老式的钢窗，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
    招待所不大，只有三十来个房间，住的都是来市委办事的外地干部。陈清泉因为是单身赴任，临时安排在这儿，说等条件成熟了再给他腾一套房子。

    他的房间在四楼，401，是一个二十来平的标间。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衣柜，一个卫生间。窗户朝北，对着一条小巷，白天能看见巷子里摆摊的小贩，晚上能听见野猫叫春的声音。

    条件比京州那间宿舍还差。但陈清泉不在乎，能睡觉就行。

    他掏出钥匙，打开门，按了下开关。灯没亮。他又按了几下，还是没亮。灯泡坏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站在门口，叹了口气。这招待所什么都好，就是设施太旧，三天两头出毛病。白天跟服务员说过灯泡的事，答应晚上来换，结果到现在也没来。

    他摸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功能，照着亮走进去。

    房间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，床铺没动过，桌子上的文件还摊着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借着那点亮光，想找找有没有备用的灯泡。

    找了半天，没找着。

    算了，不找了。明天再说。

    他关了手机手电筒，坐在床上，准备脱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他看见门缝下面有个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封信，白色的信封，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，一半露在外面，一半压在门底下。

    陈清泉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，捡起那封信。信封上没有寄件人，没有收件人，一个字都没有。他翻过来看了看，封口没粘，只是折着。

    他回到桌边，打开手机手电筒，把信拆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几张照片。

    第一张，是一个私人会所的包间，装修豪华，墙上挂着字画，桌上摆着酒菜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，正在聊天。一个是高启强，穿着深色西装，面带笑容，手里端着酒杯。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戴着眼镜，穿着朴素的夹克，表情严肃。

    陈清泉不认识这个男人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孟德海，市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。

    第二张，还是同一个包间，高启强和那个男人在握手，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，应该是保镖或者秘书。照片角度很刁，像是偷拍的，有点模糊，但人脸能看清楚。

    第三张，是那个男人单独的照片，正面，像是证件照。背面写着：孟德海，62岁，京海本地人，从警三十五年，曾任京海市公安局局长、省公安厅副厅长，现任京海市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这些照片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    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纸条，巴掌大，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圆珠笔，字迹潦草：

    “孟书记是强盛集团保护伞。小心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盯着那张纸条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照片和纸条收起来，坐回床上，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这是谁送的？为什么要送这个？是提醒，还是挑拨？

    如果是提醒，那这个人是谁？是知道内情的人，想借他的手扳倒孟德海？还是跟孟德海有仇的人，想借刀杀人？

    如果是挑拨，那又是谁在背后？高启强？王政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，想不明白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卫生间，把照片和纸条扔进马桶，按下冲水键。

    哗啦一声，那些纸片打着旋，消失在马桶里。

    他回到房间，坐在床上，又想了想。

    不管是谁送的，这个人的目的，至少达到了——他现在对孟德海有了警惕。

    孟德海，市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。这个位置太敏感了。政法系统的一把手，公安局、检察院、法院都归他管。如果这个人真是强盛集团的保护伞，那京海的政法系统，就全是强盛集团的人了。

    但如果这个人是被诬陷的呢？

    他想起在京州的时候，也经常有人给他递材料，举报这个举报那个。

    有些是真的，有些是假的，有些是半真半假。每一个都得查，每一个都得小心。

    这个孟德海，到底是什么人？

    他看了看表，十一点半。这个点，再打电话找人，不合适。明天再说。

    他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，那张纸条，还有那句“小心”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