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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清泉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。
招待所的老式弹簧床垫中间塌了个坑,人躺上去像掉进陷阱里,翻个身就吱呀作响。
他习惯了,在京州那间宿舍也是这德行。但今晚让他睡不着的不是床,是脑子里那堆事儿——孟钰的眼神,那些合同复印件,还有老刀说的那辆尾号886的黑车。
早上六点,天还没大亮,他就醒了。
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,脑子里把今天要干的事过了一遍。
然后翻身起床,洗漱,穿衣服。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法官制服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夹克,深灰色的,领子有点磨毛了,袖口也起了球。这是他从京州带来的,平时舍不得穿,怕给市委大院那帮人看见笑话。今儿个派上用场了。
裤子是条休闲裤,也是旧的,膝盖那儿有点鼓包。鞋是双运动鞋,擦了擦,看着还凑合。对着卫生间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——头发有点乱,用手捋了两下。脸上没啥表情,眼神挺平静。镜子里的人看着像个退休工人,或者哪个厂子的老技术员,反正不像市长。
出门前他把手机、钱包、车钥匙揣兜里,想了想,又把那个老式的数码相机塞进内兜。这相机还是聂开志给他准备的,说是偷拍神器,像素高,体积小,操作简单。在京州用过几次,挺好使。
下楼的时候正好六点半,服务员在拖大厅的地。看见他愣了一下:“陈市长,这么早?”
“嗯,出去转转。”他点点头,出了门。
天刚蒙蒙亮,街上人不多。早点摊倒是出得早,蒸笼冒着白气,油条在锅里滋滋响。陈清泉买了个煎饼果子,边走边吃。味道还行,就是酱有点咸。他一边嚼一边往公交站走。
今天的目标是旧厂街菜市场。
这地方他在资料里看过。旧厂街是老城区最破的一片,解放前是纺织厂的厂区,后来厂子黄了,厂房改成仓库,宿舍楼成了出租屋,住的都是外地打工的和本地没钱搬走的穷人。
高启强就是在这儿长大的,卖鱼出身,后来发了家,但旧厂街还是他的老巢。强盛集团在这儿有个“管理办公室”,其实就是收保护费的据点。每个月每个摊位交八百到一千不等的“管理费”,不交就砸摊子。
这些事孟钰的文章里写过,小林给他汇报过,老刀也调查过。但百闻不如一见,他得亲眼看看。
公交坐了六站,下来又走了十分钟,七点半左右到了旧厂街。
这地方确实破。路是水泥的,坑坑洼洼,积着黑乎乎的脏水。两边的房子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楼,墙皮剥落,窗户破的破,糊的糊。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,跟蜘蛛网似的。
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——炸油条的油烟味,卖鱼的腥味,公厕的臭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馊味。
菜市场就在这条街的中段,是个大棚子,铁架子撑起来的,顶上盖着石棉瓦。
大棚底下挤满了摊位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鱼的、卖调料的,乱七八糟摆了一地。人不少,大多是中老年人,拎着菜篮子挤来挤去。
陈清泉走进大棚,双手插在夹克兜里,慢悠悠地逛。
卖菜的大姐嗓门大:“韭菜便宜了!两块五一斤!”
卖肉的大哥刀工利索:“五花肉,十三!要多少?”
卖鱼的蹲在地上,盆里的鲫鱼扑腾着水花。
他一边走一边看,眼睛余光扫着四周。走了大概五十米,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。
不是买菜的那种围,是看热闹那种围——人围成半圈,伸长脖子往里瞅,交头接耳,没人敢上前。
陈清泉走过去,站在人群后面往里看。
中间是个菜摊子,卖青菜的,地上撒了一地的菜——菠菜、油菜、小白菜,乱七八糟踩在脚底下。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穿着件旧棉袄,脸上挂着泪,跪在地上拽着一个人的裤腿。
那人穿着黑夹克,二十七八岁,剃着板寸,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,嘴里叼着烟,一脸的不耐烦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,也是黑夹克,抱着胳膊,跟门神似的。
“大哥,求求您,再宽限几天,我凑够了马上就交......”女人声音都哑了。
金链子吐了口烟,低头看着她:“宽限几天?你上个月也说宽限几天,结果拖到现在。这个月八百,加滞纳金二百,一共一千。今天不交,这摊子就别摆了。”
“我男人病了,在医院躺着,真没钱......”女人哭得鼻涕眼泪一把。
金链子不为所动,把腿一抽,女人扑在地上。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,大声说:“都看看啊,这就是不交管理费的下场。咱们强盛集团给大家提供这么好的场地,收点管理费怎么了?不交钱还想做生意,天底下哪有这好事?”
旁边一个卖土豆的大爷小声嘀咕:“什么管理费,不就是保护费......”
金链子耳朵尖,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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