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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车停在旧厂街32号门口。
这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,六层,红砖外墙,窗户又小又暗。楼道口堆着杂物,自行车、破纸箱、煤球炉子,乱七八糟。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,混着油烟味,让人想捂鼻子。
陈清泉下了车,让司机在车里等着,自己往楼道走。
小林跟在后面,有点紧张:“陈市长,要不我先上去看看?”
陈清泉说:“不用。”
他走上楼,楼梯又窄又陡,水泥台阶磨得发亮,扶手锈迹斑斑。每层楼有四户,门对着门,门上都贴着春联,红的褪成了粉的,字的金边也掉了。
三楼,302。门是木头的,漆都剥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框上挂着一个奶箱,锈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陈清泉敲门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几下,这次听见了脚步声,慢吞吞的,一步一步。
门开了,露出一张脸。
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浑浊,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打量着陈清泉,眼神警惕又茫然。
“找谁?”
陈清泉说:“您是李建国吗?”
老头点点头:“是我。你是?”
陈清泉说:“我是市里的,姓陈。想跟您聊聊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像是惊讶,又像是害怕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不大,一室一厅,加起来二十来平。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,一个老式茶几,一台小电视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黑白,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,笑得阳光灿烂。
老头让陈清泉坐下,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。小林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陈清泉看着墙上的照片,问:“那是您儿子?”
老头眼神暗了暗,点点头:“李强。2009年的事了。”
陈清泉说:“我听说了。他...现在怎么样?”
老头说:“在床上躺着。八年了,除了手能动,别的地方都不能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,“那时候他才二十五,刚结婚,媳妇怀了孕。现在孙子都八岁了,他还没见过。”
陈清泉沉默了几秒,说:“能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吗?”
老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了点戒备:“你是记者?”
陈清泉说:“不是。我是法院的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:“法院的?”
陈清泉点点头:“刚到京海不久。听说了您儿子的事,想来看看。”
老头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低下头,搓着那双粗糙的手,声音闷闷的:“看什么?看了有什么用?八年了,告了八年的状,没人管。”
陈清泉说:“以前没人管,不代表以后也没人管。”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,又很快暗下去:“这话我听了八年。每次都是这样,说来看看,说要管,最后都没下文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皱巴巴的,边缘都卷了。递给陈清泉:“你看看,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年写的材料,递上去就没音了。”
陈清泉接过,一页一页翻。
纸上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是老头的笔迹,有的是别人代写的。每一份都详细记录了那天发生的事——2009年5月12日,强盛集团来拆迁,李强和他们理论,被几个人围住打。打了足足二十分钟,打得浑身是血,最后一棍子抡在脊椎上。人送医院,医生说脊髓损伤,终身瘫痪。
有目击者证言,有医院的诊断书,有报警回执,有信访回函。证据链完整得不能再完整。
但回函的内容,全是官话套话——“已转有关部门处理”“正在调查中”“请耐心等待”。
八年,几十份材料,全是这几个字。
陈清泉合上材料,抬起头,看着老头:“您有没有跟强盛集团的人接触过?”
老头冷笑一声:“接触过。他们来过几次,说要私了,给二十万。我没同意。我儿子不能动,二十万能干什么?”
他说着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:“我不是要钱,我就是要个公道。我儿子一辈子毁了,他们就该进去坐牢!”
陈清泉沉默着。
老头继续说:“后来他们就不来了。再后来,我去告,就没人理了。有个律师跟我说,你告不动,他们有背景,省里都有人。我不信,我就告,告了八年......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头也低下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
陈清泉看着他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八年。
一个人,为了一个公道,告了八年。
八年里跑了多少趟信访办,递了多少份材料,受了多少冷眼和推诿。八年里看着儿子躺在床上,看着儿媳改嫁,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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