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，全市干部大会在市府礼堂召开。

    礼堂很大，能坐五六百人。今天来的人多，黑压压坐了一片，各区县、各局委办的一把手，副职，还有相关科室的负责人，全来了。

    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子，铺着红桌布，上面放着名牌。陈清泉坐在中间，左右是几个副市长，再往边上是市委秘书长王海和其他几个常委。

    台下的人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。新市长上任半个月了，这是第一次开这么大规模的会。大家都在猜，他要讲什么。

    九点整，陈清泉敲了敲话筒，全场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环视了一圈台下，然后开口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，今天把大家叫来，是有几件事要说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我上任半个月，跑了几个地方，看了些材料，对京海的情况有了点了解。有好的，也有不好的。好的不说了，今天主要说不好的。”

    台下更安静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我发现一个问题，京海的信访积压率，在全省排第一。全市积压的信访件，一共两千三百多件。其中超过三个月的，一千五百多件。超过半年的，八百多件。超过一年的，三百多件。超过三年的，四十三件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说：“三年。三年是什么概念？是一个人被一件事折磨三年，是三年里跑了几十趟信访办，是三年里写了十几份材料，是三年里每次满怀希望又被现实打回去。”

    台下有人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陈清泉继续说：“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积案？是因为案子太难办？是因为人手不够？是因为程序太复杂？还是因为——有人压根就没想办？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突然高了：“我看了这些积案的档案，发现一个规律。那些拖得最久的，往往是最容易办的。为什么？因为容易办的，没人愿意办。难办的，更没人办。拖来拖去，就拖成了积案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台前，看着台下。

    “有些同志，当官当久了，忘了自己是谁。坐在办公室里，喝着茶，看着报，等着下班。老百姓找上门，他说‘研究研究’。研究一个月，研究两个月，研究半年，研究到人家绝望。人家再找，他说‘正在处理’。处理一年，处理两年，处理到人家老去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台下，最后落在第三排一个位置上。

    “孙泉同志，请站起来。”

    全场哗然。

    第三排中间，孙泉慢慢站起来，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他，说：“孙泉同志，你给大家说说，你办公室那个望远镜，多少钱买的？”

    孙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你不说，我帮你说。三千多。挺好的一个望远镜，能看星星，能看月亮，能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
    陈清泉继续说：“孙泉同志喜欢天文，这没什么。谁都有点爱好。问题是，你上班时间看星星，信访件堆成山不管，这合适吗？”

    他拿起遥控器，按了一下。身后的大屏幕亮了。

    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，是孙泉办公室的监控画面——当然不是真的监控，是陈清泉昨天让人拍的。画面里，孙泉站在窗前，举着望远镜，专注地看着窗外。旁边桌上，文件堆得老高。

    画面切换，是另一段——周老太太家那个漏水的墙角，滴答滴答的水，地上的盆，墙上的裂缝。

    再切换，是那十三份信访材料的照片，一份一份，日期从2011年到2014年。

    台下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这位周老太太，七十三岁，房子漏了三年零八个月。三年零八个月里，她写了十三份材料，跑了无数趟信访办。结果呢？结果就是这些‘已收悉’‘正在处理’‘请耐心等待’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大屏幕，声音冷下来：“孙泉同志，你告诉我，这些材料，你见过吗？”

    孙泉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你不用回答，我知道你没见过。它们都压在下面科室，压根没送到你桌上。但你为什么不知道？你为什么不去查？你为什么放任下面的人这么干？”

    孙泉的眼泪下来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转向台下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，我今天说这些，不是为了批评孙泉同志一个人。孙泉同志的问题，是很多同志的问题。不干事，不作为，推诿扯皮，拖字当头。这些问题，不是一个孙泉，是一批人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主席台，但没有坐下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台下。

    “京海这两千多件积案，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。是日积月累，是年复一年。每一个积案的背后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一个活生生的家庭。他们相信政府，才来找政府。他们等了又等，等了又等，等来的是什么？是‘研究研究’，是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