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继续往上爬。山路越来越陡，两边的松树也越来越密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陈清泉一边走，一边琢磨孟德海刚才那些话。

    这老头儿，到底什么意思？

    他说自己不是保护伞，这话陈清泉信。以孟德海的资历和位置，确实没必要贪那几个钱。他要是想贪，早贪了，不用等到现在。

    但他跟强盛集团走得近，也是事实。那些项目，那些批文，那些“协调工作”，都有他的影子。他不拿钱，但他给了方便。这是另一种形式的“保护”。

    他说权衡，说两害相权取其轻，这话听着有道理，但细想又经不起推敲。

    高启强有原罪，但他做了贡献。所以呢？原罪就可以不算了？贡献就可以抵消罪恶？

    这逻辑不对。

    但孟德海不是不懂这个道理。他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，法律上的事，他比谁都明白。那他为什么还这么做？

    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身不由己。

    京海这盘棋，他下了三十年。有些棋子，已经长成了树，根深蒂固，拔不动了。有些棋局，已经下死了，想翻盘，就得把整个棋盘掀了。

    但他不敢掀。因为他不知道掀了之后，会是什么局面。

    所以他就这么拖着，等别人来掀。

    等一个敢掀的人。

    这个人，现在来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想到这里，心里有点明白了。

    孟德海今天约他爬山，不是为了劝他收手，而是为了——递刀子。

    告诉他高启强的死穴在哪里，告诉他莽村那边的情况，告诉他该怎么动手。

    但又不能明说。因为他是政法委书记，是京海的老干部，他得顾及自己的位置，顾及那些年的情分，顾及以后的名声。

    所以他只能这样，借着爬山，借着闲聊，把该说的话说出来。

    至于陈清泉怎么理解，怎么用，那是陈清泉的事。

    这老头儿，真是个老狐狸。

    两人爬到半山腰，有个凉亭。孟德海停下来，说：“歇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凉亭不大，四个角，顶上盖着青瓦，柱子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。亭子中间有张石桌，四个石凳。两人坐下。

    孟德海从背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，递给陈清泉一个：“喝点水。山上泉水，我每回来都接一壶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接过，喝了一口。水很清甜，带着点凉意。

    孟德海也喝了一口，然后看着山下，说：“陈市长，你知不知道，我为啥每个礼拜都来爬山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锻炼身体？”

    孟德海摇摇头：“不只是。是因为在这山上，我能想明白一些事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远处，眼神有点迷离：“坐在办公室，周围都是人，这个请示，那个汇报，脑子根本静不下来。只有在这山上，一个人，看着山下的城市，才能想清楚，哪些事该做，哪些事不该做，哪些人能用，哪些人不能用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那您今天想明白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孟德海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笑了：“今天不用想。今天是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孟书记，您有话直说。我这人，不喜欢绕弯子。”

    孟德海点点头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好，那我就直说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陈清泉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
    “陈市长，你来京海之前，我打听过你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打听我什么？”

    孟德海说：“打听你在京州干的事。丁义珍、祁同伟、高育良，这三个人，一个比一个难对付，你都扳倒了。尤其是祁同伟，公安厅长，省政法委副书记，手里有权，背后有人，你也把他弄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说：“这说明你有本事，也有胆子。京海这地方，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孟书记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孟德海说：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但有一句话，我得提醒你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孟德海说：“京海不是京州。京州的那些事，有沙瑞金在背后撑着，有侯亮平在前面冲锋，你居中协调，自然顺风顺水。但在京海，你只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陈清泉，眼神里有点担忧的意思：“你那些老班底，聂开志、杜东阳，都在京州。你在京海，身边能用的人，有几个？小林那个年轻人，刚毕业，什么都还没摸清楚。老刀那些人，能用，但毕竟不是体制内的，有些事插不上手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孟书记，您这是替我操心？”

    孟德海说：“算是吧。我看你是个干事的人，不想看你栽跟头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那您有什么高见？”

    孟德海说：“高见谈不上。就是一点建议——在京海，要学会借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