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的冬天，天黑得早。

    才六点半，街上就亮起了路灯。寒风从长江边上吹过来，刀子似的，刮得人脸生疼。

    行道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，发出呜呜的响声，像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聂开志从法院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
    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，缩着脖子，朝公交站走去。右腿有点疼——前几天下台阶的时候崴了一下，还没好利索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
    “聂主任，要不我送你？”门卫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聂开志摆摆手：“不用，公交就两站地，快得很。”

    老周说：“那你慢点，路上滑。”

    聂开志笑笑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他现在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办公室主任，正科级。这个位置是陈清泉临走前亲自给他争取的。当时陈清泉找他谈话，说：“开志，你在法院干了这么多年，也该往上走走了。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，事情多，但也能锻炼人。你干不干？”

    聂开志当时想都没想：“干！陈书记您让我干，我就干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拍拍他肩膀：“好好干。记住，不管在什么位置，屁股要坐正，眼睛要擦亮。”

    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。现在陈清泉去了京海，当了市长。聂开志留在汉东，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。办公室主任这活儿，看着风光，实际上就是个大管家。

    大事小事都得管，上到院领导的行程安排，下到食堂的菜谱采购，全找他。有时候一天能接七八十个电话，手机都打得发烫。

    但聂开志干得挺来劲。

    为啥？因为踏实。

    他妈的尿毒症，多亏陈清泉帮忙，进了那个慈善项目，现在病情稳定了，每个星期做三次透析，能多活好多年。他自己也升了职，工资涨了，房贷快还完了。

    媳妇说，等明年开春，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，再给儿子报个英语班。

    日子有奔头。

    聂开志走在人行道上，嘴里哼着小曲儿。风虽然冷，但他心里热乎。他想，等周末有空了，去京海看看陈书记。

    听说那边的事儿挺多，高启强那个案子还没结，陈书记肯定忙得够呛。自己帮不上什么忙，但去看看，陪他说说话，也是好的。

    正想着，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。

    聂开志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。

    那摩托车却没超过去，反而跟在他后面，慢悠悠地开着。

    聂开志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一辆黑色的摩托车，没挂牌照。车上坐着两个人，都戴着头盔，看不清脸。骑车的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，后座那个穿着迷彩服，身材精瘦。

    聂开志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那摩托车也加快。

    聂开志停下来，转身看他们。

    摩托车也停下来，就停在马路中间，发动机突突地响。

    聂开志的手心开始冒汗。他想起陈清泉前几天打来的那个电话。

    “开志，最近小心点。赵瑞龙那边可能要狗急跳墙，你们几个，都在他的目标里。”

    他当时还觉得陈书记想多了。赵瑞龙再疯，也不敢在大陆动手吧？这里是汉东，不是香港。

    但现在看来……

    聂开志猛地转身，朝公交站狂奔。

    右腿疼得要命，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他只有一个念头：跑到人多的地方去！公交站那儿有等车的人，有监控！

    摩托车轰鸣着追上来。

    聂开志听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他不敢回头，拼命地跑。风在耳边呼啸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    十米，五米，三米——

    “砰！”

    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上来。聂开志整个人飞了出去，在空中翻了个身，重重地摔在人行道上。右腿传来一阵剧痛，像是被人用铁棍狠狠砸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爬起来，但右腿根本不听使唤。他低头一看——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，裤子上全是血。

    摩托车停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后座那个人跳下来，手里拿着一根甩棍，朝他走过来。

    聂开志挣扎着往后挪。那人越走越近，甩棍在路灯下闪着寒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辆出租车从拐角冲出来，大灯刺眼。

    那人愣了一下，转身跳上摩托车。摩托车轰的一声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出租车停下来。司机探出头：“兄弟，你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聂开志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事”，但眼前一黑，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清泉是在京海市委开常委会的时候接到电话的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，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侯亮平。

    他按掉，继续听汇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