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回到京海的住处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
    他把档案袋往茶几上一放，脱了外套，去倒了杯水。站在窗边喝了一口，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
    京海的夜比汉东安静。没有那么多高楼，没有那么多车流，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，亮着灯，慢慢移动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喝完水，回到茶几边，打开档案袋。

    里面的材料比他想的多。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、合同复印件、聊天记录截图，还有刘新建的证言复印件。一张一张翻过去，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。

    郑毅红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女，三十五岁，绿藤本地人。十五岁被高明远收养，送去英国读书，学的是金融。回来后就进了长藤资本，负责财务。五年前，恒通贸易成立，她出任法人代表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女人，长得很漂亮。短发，干练，眼神精明。穿着职业装，站在某栋大楼前，背后是“恒通贸易”四个大字。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那张照片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
    这个女人，不简单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翻。

    恒通贸易的流水，比他想象的大。三年时间，进进出出二十三个亿。来源五花八门：有的是“咨询费”，有的是“服务费”，有的是“项目款”。但仔细一看，大部分都跟赵瑞龙有关。

    汉东油气集团的，京海强盛集团的，东山塔寨的，还有几个他没见过名字的公司。这些钱进了恒通贸易的账户，然后转出去，转到香港，转到新加坡，转到瑞士。

    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陈清泉越看越心惊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地下钱庄？这分明是赵瑞龙的私人银行。所有的黑钱，都从这里洗白。所有的利益，都从这里输送。

    而郑毅红，就是这个银行的行长。

    他放下那些材料，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    绿藤。

    高明远。

    郑毅红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，像三座大山，压在绿藤的上空。而他，很快就要去面对他们了。

    手机突然响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——陌生号码，显示是汉东的。

    他接起来：“喂？”

    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淡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同志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愣了一下，然后认出了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钟小艾。

    他说：“钟主任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这么晚打电话，打扰你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没事。您说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侯亮平把材料给你了吧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给了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看完了吗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看了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那你应该知道，绿藤的事，有多严重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中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了，我负责。下周，我会去绿藤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说话。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侯亮平说，你在京海干得不错。高启强的案子，办得很漂亮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都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没有什么是应该的。你做了，就得有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谢谢钟主任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又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然后她说：“陈清泉，我这次打电话，不光是为了公事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你小心点。高明远不是高启强。他比高启强狠十倍，也精十倍。他在绿藤经营了二十年，市里省里，到处都是他的人。你要是去了，就是进了狼窝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知道就好。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“算了，不说了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钟主任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说：“嗯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您也小心。”

    那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电话挂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拿着手机，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海风吹过来，窗帘轻轻飘动。远处的船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灯塔的光，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天晚上，在汉东招待所的那个房间。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一刻，想起她眼里的泪光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

    “汉东这潭水，太深了。”

    现在，她要去绿藤了。

    而他，也要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陈清泉去了市委。

    罗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