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关上那一刻，陈清泉看见高明远端起了茶杯。

    那姿势，优雅得像个教授。茶汤在杯里晃了晃，没洒出来一滴。他抿了一口，眼神透过杯沿往这边瞟了一下，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陈清泉没动。

    电梯开始下降，数字一格一格跳。他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脸，忽然想起黄希那句话——“我这条命豁出去了”。

    现在，黄希躺在医院里，相机碎了，证据没了。

    马涛跑了，孙兴也跑了。

    高明远还在喝茶。

    贺芸还在上班。

    这座城市，表面风平浪静，底下暗流汹涌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，给老刀发了条信息：“明天上午，盯死公安局。贺芸有任何动静，马上报。”

    老刀回：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电梯到了一楼。陈清泉走出大楼，夜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海水的腥味。他抬头看了看顶层那扇窗，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高明远还在那儿坐着。

    等他走远了，才放下茶杯。

    陈清泉上车，没急着走。他点了一根烟，摇下车窗，看着对面那栋二十八层的大楼。

    “老刀，”他说，“你说这楼，盖了几年了？”

    老刀想了想：“七八年了吧。长藤资本的总部，当年号称绿藤第一高楼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七八年。够养多少人了。”

    老刀没接话。

    陈清泉把烟头掐灭，扔出窗外。

    “走，回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车子发动，驶入夜色。

    陈清泉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却一刻没停。

    贺芸。

    这个女人，他见过两次。

    第一次是刚到绿藤，她带队来接风。那天她穿着警服，肩章闪闪，说话滴水不漏。一口一个“陈市长指导工作”，笑得恰到好处，不远不近，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    第二次是市公安局的会议上，她汇报工作。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，对绿藤的治安情况如数家珍。说到打击犯罪时，眼神坚定，语气铿锵，像个真正的警察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黄希那份调查报告，他绝不会把这两个形象联系起来。

    母亲。

    杀人犯的母亲。

    包庇杀人犯的母亲。

    被强奸生子的母亲。

    这些标签，怎么叠在同一个人身上？

    他想起黄希说的那句话：“她儿子孙兴，就是高赫。十四年前杀人的高赫。贺芸包庇他。”

    十四年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，看着自己的儿子改名换姓，逍遥法外十四年。

    十四年，她是怎么过来的？

    每天穿上警服，对着镜子敬礼的时候，她心里想的是什么？

    抓别人的儿子的时候，她会不会想起自己的儿子？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，明天，他会见到她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陈清泉刚到办公室，手机就响了。

    老刀的号码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贺芸出门了。没去局里，往市委这边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。开自己的车，白色丰田。”

    “跟住她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陈清泉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

    七点四十五分，一辆白色丰田驶进来，停在角落的车位上。车门打开，贺芸下来。

    她穿着便装，深灰色风衣，头发扎起来，没化妆。跟那天接风宴上比起来，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她往大楼走，步伐不快不慢。走到门口时，抬头往上看了看。

    陈清泉站在窗前，没动。

    他知道她看不见他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，她在找他。

    八点整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，贺芸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她没穿警服，也没带任何人。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，洗得发白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陈市长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贺芸站在那儿，也没动。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。

    陈清泉先开口：“贺局长，坐。”

    贺芸走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把包放在腿上，双手握着包带，握得很紧。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喝茶吗？”

    贺芸说：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那你说。”

    贺芸沉默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陈市长，我有话想跟您说。单独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现在就是单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