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蹲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出，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有人闭着眼睛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黄希坐在主播台上，脸色还是惨白，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
    她看着陈清泉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忍住了。

    孙兴低着头站了很久。陈清泉也不催他，就站在那儿等着。

    十几步的距离，他能看见孙兴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，能看见他握枪的手指关节泛白，能看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—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，喘着粗气，不知道往哪儿冲。

    忽然，孙兴抬起头来。眼睛里的疯狂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冷静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，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要把U盘给你吗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她说她想活。”

    孙兴笑了。“她不是想活。她是想死。她知道把U盘交出去，自己肯定得坐牢。但她还是交了。你知道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说话。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因为她恨我。她恨我杀了人，恨我毁了她的前途，恨我让她当了二十年的假警察。她一直在等这一天，等有人能来把我抓走。她等了你十四年。你来了，她就把U盘给你了。她不是想活，她是想让我死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眼泪从他脸上淌下来了，一滴一滴，砸在衣服上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贺芸在天台上说的话。“我欠他的。二十一年，我没养过他一天。”那个女人，恨自己的儿子恨了十四年，但也欠了二十一年。这笔账，算不清。

    “你妈不恨你。”陈清泉说。

    孙兴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她要是恨你，十四年前就不会帮你改卷宗。她要是恨你，这些年就不会一直护着你。她把U盘交出来，不是想让你死，是想让你——重新开始。”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重新开始？我都这样了，还能重新开始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能。只要你放下枪，放了黄希，走到法庭上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该坐牢坐牢，该判刑判刑。等出来了，你还是个人。”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出来了？我杀了人，能出来吗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你杀人的时候十九岁，未成年。按法律，判不了死刑。坐个十几年，出来也才四十出头。还能重新做人。”

    孙兴看着他，眼神里的疯狂又退了一些。“你说真的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真的。我以市长的名义保证。”

    孙兴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枪。他把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像在打量一个老朋友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陈清泉，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陈市长，您这人，挺会说话。我差点就信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可惜，我不信。您说判不了死刑，那是您的说法。到了法院，法官怎么判，您说了不算。我杀了人，还干了那么多坏事，法官能放过我？高明远那些钱，有一半是我帮他收的。那些人，也是我帮他处理的。您以为，我就杀了那一个人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的心，沉到了底。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那个保安，李建国，是我带人去沉江的。那个记录员，赵和平，是我埋的。还有那个记者，姓林的，查赌场的那个，也是我让人撞死的。您以为高明远为什么那么信任我？因为他那些脏活，全是我干的。”

    直播间里，蹲在角落里的工作人员有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叫。黄希的脸更白了，白得跟墙上的漆一样。

    陈清泉的手，攥成了拳头。但他没动。不能动。孙兴手里有枪，黄希还在他手里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。

    “孙兴，你说的这些，我们都知道。U盘里都有。你把枪放下，到法庭上，把这些话再说一遍。法官会考虑的。”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考虑什么？考虑怎么判我死刑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考虑怎么从轻。自首，认罪，交代同伙，这些都是从轻情节。”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我这不是自首。我是被你们抓到的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但你交代了新罪行。李建国、赵和平、林记者，这些事，U盘里没有。你交代了，就算立功。”

    孙兴愣了一下。“立功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对。立功。可以减刑。”

    孙兴看着他，眼神里的疯狂彻底退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他握着枪的手，慢慢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陈市长，您说的这些，是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孙兴说：“您不骗我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不骗你。”

    孙兴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枪。他把枪翻过来，看了看枪柄，又看了看枪口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陈清泉。

    “好。我信您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