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陈清泉到了旧厂街。

    这里是绿藤最老的一条街，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，灰扑扑的，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

    街边摆满了小摊，卖烤串的，卖炒粉的，卖水果的，热热闹闹的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、烧烤味、炒菜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，但闻着就让人饿。

    蔡永强说的那家烤鱼店，在街的尽头，门面不大，只有五六张桌子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姓张，在这儿开了二十年。看见蔡永强来了，他笑着招呼：“蔡队，好久没来了！还是老样子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说：“老样子。再加一条鱼，多放辣。”

    老张说：“好嘞！”

    两人坐下，蔡永强给陈清泉倒了一杯啤酒。“陈书记，今天这顿饭，我请。您别跟我抢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行。你请。”

    蔡永强举杯。“敬您。敬您把绿藤的天，捅破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跟他碰了一下。“不是我捅破的。是你们。是你，是老刀，是黄希，是那些举报的老百姓。我不过是站在前面，替你们挡枪。”

    蔡永强说：“挡枪也得有人挡。以前那些书记，别说挡枪了，看见枪就跑。”

    两人笑了。烤鱼上来了，一大盘，红彤彤的辣椒铺了满满一层，鱼烤得外焦里嫩，滋滋冒油。陈清泉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，辣得直吸气。

    “好吃！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蔡永强说：“这家店，我吃了十年。以前跟我师父李维民经常来。他就好这口，越辣越爱吃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李维民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沉默了一下。“他是个好人。也是个倔人。当年查塔寨的案子，谁都劝他别查了，查不动。他不听，非要查。结果……人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他查到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说：“他查到了塔寨制毒的证据，也查到了保护伞的线索。但他没来得及把东西交出去，就被人害了。临死前，他把U盘塞给我，让我活下去，等天亮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现在天亮了。”

    蔡永强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“对。天亮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街上传来卖唱的声音，一个流浪歌手在唱老歌，嘶哑的嗓子，唱着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，也穿过人山人海”。陈清泉听着，忽然想起自己重生前的事。那时候他也是个律师，也想过要替老百姓打官司，也想过要跟那些权贵斗。结果呢？被人坑了，被人卖了，从三十三楼的楼顶跳了下去。

    现在，他站在这儿，在绿藤的街头，吃着烤鱼，喝着啤酒，跟一个缉毒警察聊天。他忽然觉得，活着，真好。

    “老蔡，”陈清泉放下筷子，“如果组织上让我去东山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愣了一下。“东山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对。塔寨那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蔡永强沉默了很久。“陈书记，那个地方，比绿藤危险十倍。塔寨的人，不跟你讲法律，不跟你讲道理。他们只讲宗族，只讲拳头。林耀东那个人，比高明远狠。高明远至少还讲点体面，林耀东什么都不讲。他手里有枪，有人，有保护伞。省里打了好几年，没打下来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蔡永强看着他。“那您还去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端起啤酒杯，喝了一大口。“就是因为难打，才要去。要是一枪就崩了，还用得着我去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盘子里的烤鱼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来，眼神坚定。“陈书记，您要是去东山，我跟着您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愣了一下。“你？你走了，绿藤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说：“绿藤有赵东来。他比我合适。我这个人，只会干实事，不会当官。在东山，我能干实事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好。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碰杯。啤酒沫子溅出来，洒在桌子上。老张在旁边看着，笑着说：“蔡队，今天高兴啊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说：“高兴。今天最高兴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的手机响了。是钟小艾发来的信息。他点开一看，是一张照片——东山市公安局局长马云波，跟赵瑞龙手下的合影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：“东山塔寨，制毒村。赵瑞龙最后据点。下一步，拜托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照片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的街。夜已经深了，街上的行人少了，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那个流浪歌手还在唱，唱着“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，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”。

    陈清泉站起来，走到街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，放在歌手面前的琴盒里。歌手愣了一下，说谢谢。陈清泉没说话，转身走回了店里。

    蔡永强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