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光荣去旁边打电话的时候，陈清泉又点了一根烟。

    他靠在车门上，看着那三具尸体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他来东山之前，看过塔寨的资料。

    那个村子，在东山最南端，靠海，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路进去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几乎都姓林，族长叫林耀东，六十出头，在当地经营了三十多年。表面上是企业家，省人大代表，市工商联副主席。实际上，是整个汉东东南部最大的毒枭。

    省里打过他几次，都没打下来。不是打不过，是打不进去。他的人渗透到了各个部门，公安、检察、法院、国土、工商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。

    每次行动还没开始，他就知道了。等警察到了，人早跑了，证据早毁了。偶尔抓几个小喽啰，也都是顶包的，真正的幕后黑手，永远坐在祠堂里喝茶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，一定是塔寨的。陈清泉几乎可以确定。他们胸前挂着的牌子，“举报者的下场”，这五个字，就是林耀东的风格。

    他听说过，林耀东对付举报者的手段，从不遮遮掩掩，反而要大张旗鼓，让所有人都看见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所有人怕他，让所有人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陈光荣打完电话回来了。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警惕，还是别的什么，陈清泉说不清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市局那边说，蔡队已经出发了。大概半个钟头到。他们问，要不要通知殡仪馆，先把人拉走？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陈清泉说，“等法医来了，勘察完现场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陈光荣犹豫了一下，“这路上车来车往的，影响不好。老百姓看见了，容易传闲话。”

    “传什么闲话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有些话不好听。说东山乱，说政府无能，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对了。”陈清泉打断他，“东山就是乱，政府就是无能。一个能把人杀了吊在路边的城市，不乱？一个连命案都破不了、连凶手都不敢抓的政府，不无能？”

    陈光荣的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他知道陈光荣在想什么。这个人在东山待了十几年，跟林耀东的人不可能没有瓜葛。就算他没拿过林耀东一分钱，也一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。

    在东山这种地方，想当官，就得学会装瞎。陈光荣装了十几年，装得很好。现在来了一个不装瞎的，他当然不舒服。

    但陈清泉不在乎他舒不舒服。他来东山，不是来交朋友的。

    半个钟头后，两辆警车到了。

    前面那辆是辆老旧的桑塔纳，车身全是泥点子，警灯歪歪斜斜地卡在车顶上，看着跟要掉下来似的。

    后面那辆是辆面包车，白底蓝条，侧面写着“刑事勘察”四个字，但“察”字掉了一半，只剩下“祭”。

    车停稳后，从桑塔纳里下来一个人。四十出头，瘦高个，黑脸膛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运动鞋。他走到陈清泉面前，立正，敬了个礼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东山公安局缉毒大队蔡永强，向您报到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个人，跟他在绿藤见过的那些警察不一样。那些人，要么是赵东来那种虎虎生风的，要么是贺芸那种深沉内敛的。

    这个人，介于两者之间。他看着很普通，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。但他的眼睛不普通。那双眼睛，黑漆漆的，深不见底，像两口枯井。

    “蔡队，”陈清泉跟他握了握手，“辛苦了。尸体在那边，你先看看。”

    蔡永强点了点头，带着两个法医走过去。他蹲在那三具尸体跟前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看脖子，看手腕，看指甲，看胸前的纸牌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陈清泉面前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这三个人，是被人用钢丝勒死的。手法很专业，一刀毙命，不留活口。脖子上那一圈，是钢丝勒进去之后转了半圈，把气管和血管全切断了。这种手法，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蔡永强指了指那个女尸的指甲，“指甲里有皮屑和血渍，说明她挣扎过，抓伤了凶手。我已经让法医提取了样本，回去做DNA比对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陈清泉说，“还有吗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沉默了一下。“陈书记，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？”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您怎么知道这是职业处决？您以前干过公安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笑了。“没干过公安。但我当过法官。当法官的时候，看过不少命案的卷宗。看多了，就懂了。”

    蔡永强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招呼法医把尸体装袋，然后走到陈光荣面前。

    “陈秘书长，这三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
    陈光荣愣了一下。“我……我怎么会认识？”

    “那你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