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驶进东山市委大院的时候，雨终于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温柔的、润物细无声的春雨，而是南方的暴雨，说来就来，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，跟有人往车上倒石子似的。

    老吴把雨刮器开到最大，那两根胶条在挡风玻璃上拼命地摆，还是刮不干净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    陈清泉坐在后排，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灰色。市委大院的墙不高，灰扑扑的，顶上插着几面红旗，被雨打湿了，耷拉着脑袋，一点精神都没有。

    院子里停着几辆车，都是老款，最贵的那辆也不过是辆帕萨特。地上坑坑洼洼的，积了一摊一摊的水，车开过去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
    “这院子，该修了。”陈清泉说。

    副驾驶上的陈光荣转过头来，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笑容。“是是是，财政一直紧张。今年市里挤了挤，批了五十万，准备把院子翻修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五十万够干什么的？”陈清泉看着窗外，“铺个柏油路都不够。”

    陈光荣的笑容又僵了一下。“这个……慢慢来，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车停在一栋五层楼前。这栋楼比大门口那栋新一点，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，但仔细看，也能看出裂缝。楼顶上竖着“东山市人民政府”七个大字，倒是挺新的，估计是刚换的。门口站着十几个人，打着伞，排成两排，像两排电线杆。

    陈光荣先下了车，撑着伞跑到后面给陈清泉开门。“陈书记，到了。同志们都在等您呢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下了车。雨很大，风也不小，伞根本撑不住。他的裤腿瞬间就湿了，皮鞋里灌进了水，走起路来咕叽咕叽的。那两排人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各种各样——有笑的，有木然的，有打量他的，也有躲着他目光的。

    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个子不高，胖乎乎的，圆脸，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，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夹克的扣子没扣，敞着怀，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肚子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，一把抓住陈清泉的手，使劲摇了摇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！欢迎欢迎！一路辛苦了！”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这个人。罗旭，东山市市长，在东山干了八年，从副县长一步步爬到市长。材料上说他是“老黄牛”，任劳任怨，群众基础好。但陈清泉在绿藤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，圈子里的人给他的评价是四个字——“老好人”。

    “罗市长，客气了。”陈清泉跟他握了握手。

    罗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来来来，我给您介绍一下班子成员。这是市委副书记老刘，这是组织部长老李，这是宣传部长小王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个一个地介绍，陈清泉一个一个地握手。这些人，有的年纪大了，头发花白，脸上全是褶子；有的还年轻，四十出头，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他们的手，有的有力，有的绵软，有的热，有的凉。但他们的眼神，都一样——空洞，麻木，像是在完成一个流程，而不是在欢迎一个新来的市委书记。

    “这是政法委书记陈文泽。”罗旭指着一个人说。

    陈清泉的目光停在那个人身上。陈文泽，五十岁左右，瘦高个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，打着领带，是这群人里穿得最正式的。

    他的脸型跟陈光荣很像，都是长脸，高颧骨，但比陈光荣多了一股阴冷的气息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很有神，看着陈清泉的时候，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欢迎。”陈文泽伸出手来。

    陈清泉跟他握了握。“陈书记，陈光荣是你弟弟？”

    陈文泽的笑容不变。“是。我弟弟以后还请您多关照。”

    “他挺能干的。”陈清泉说，“今天在路上碰到点事，他处理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陈文泽的眼神闪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“那是他应该做的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再说什么。他扫了一眼这群人，心里默默记着。常委班子一共十一个人，今天来了十个。缺的那个，是常务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马云波。

    “罗市长，”陈清泉说，“马局长呢？”

    罗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。“马局长今天有个会，省公安厅的，走不开。他让我跟您说一声，晚上他来给您赔罪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会这么重要？”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他没细说。应该是挺重要的，不然他不会不来接您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知道马云波在躲他。下午在公安局那番谈话，已经把话说得很透了。马云波怕他，也怕林耀东，更怕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。

    来不来接他，对马云波来说，是个态度问题。不来，是在告诉林耀东——我跟这个新来的书记不是一伙的。来了，是在告诉陈清泉——我愿意配合。他选了不来，说明在他心里，林耀东的分量比陈清泉重。

    没关系。陈清泉想。来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