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后，陈光荣带着陈清泉去宿舍。

    宿舍在市委大院后面的一栋小楼里，叫“市委招待所”。说是招待所，其实就是个招待领导的地方。

    楼不高，只有四层，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，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铁树，半死不活的，叶子黄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给您安排的是顶楼的套房。”陈光荣一边走一边说，“那间房视野最好，能看见半个东山。以前省里领导来，都住那间。”

    “视野好？”陈清泉说，“能看见塔寨吗？”

    陈光荣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能……能看见。塔寨在东山南边，靠海。从顶楼看过去，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住那间。”

    陈光荣没再说什么。他带着陈清泉上了楼。楼道里很安静，灯光昏暗，墙上挂着几幅油画，画的是东山的风光，但画得一般，颜色都糊了。顶楼只有一扇门，陈光荣掏出钥匙开了门，推开。

    房间不小，有个客厅，有个卧室，还有个卫生间。客厅里摆着一套沙发、一个茶几、一台电视，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束花。花是百合，白色的，已经有点蔫了。卧室里有一张大床，床单被罩都是新的，白色的，叠得整整齐齐。窗帘是深蓝色的，拉着一半，能看见外面的天色。

    陈光荣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“陈书记，您看，那就是塔寨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走过去，站在窗前。天已经暗了，雨也小了，但云层还是很厚，灰蒙蒙的。远处，大约十几公里外，有一片灯光。那片灯光跟别处的不一样——别处的灯光是散乱的，东一盏西一盏的，像天上的星星；而那片灯光是集中的，密密的，亮亮的，像地上的一把火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塔寨？”陈清泉问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陈光荣指着那片灯光，“那片山脚下就是。您看，村口那条路，亮着灯的那一排，是新修的路灯。林耀东出的钱，说是为了村民出行方便。”

    “挺大方的。”陈清泉说。

    陈光荣笑了笑。“林耀东这个人，表面上还是讲规矩的。省人大代表，市工商联副主席，每年捐不少钱。修路、建学校、搞养老院，都是他在做。在老百姓那儿，口碑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口碑不错？”陈清泉转过头看着他，“那今天路上那三个人呢？他们也是塔寨的，他们的口碑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陈光荣的笑容又僵了。“那……那是另一回事。林子大了，什么鸟都有。塔寨三千多人，不可能个个都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陈清泉打断他，“我累了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陈光荣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“那您早点休息。晚饭我让人送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我自己解决。”

    陈光荣走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，陈清泉听见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，声音很低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语气很急。

    陈清泉没管他。他走到窗前，又看了看那片灯光。塔寨，这个名字，他在绿藤的时候就听说过。林耀东，这个人，他在京海的时候就研究过。现在，他终于到了这个地方，站在这扇窗前，看着那片灯火。它们亮着，亮得刺眼，像是在向他示威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，打了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“老刀，你在哪儿？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老刀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。“陈书记，我在东山。刚到。”

    “东西带来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带来了。望远镜，夜视仪，还有您要的那套设备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晚上十点，来招待所找我。从后门进来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陈清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坐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那三具尸体，陈光荣的冷汗，罗旭的假笑，陈文泽的阴冷，还有马云波的躲避。这些人，这些事，像一团乱麻，缠在一起，理不清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，这团乱麻的源头，就在那片灯火里。

    晚上十点，老刀准时到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给他开了门。老刀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背着一个双肩包，头上戴着帽子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他闪身进了门，四处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安全吗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应该安全。”陈清泉说，“我检查过了，没有窃听器，没有摄像头。”

    老刀点了点头，把双肩包放在茶几上，拉开拉链。里面是一台高倍望远镜、一台夜视仪、一台热成像仪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设备。他把望远镜架在窗前，调好焦距，然后退开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您看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凑到望远镜前，往塔寨的方向看。望远镜的倍数很高，十几公里外的村子，看得清清楚楚。村口有一道铁门，铁门两边是两堵高墙，墙上拉着铁丝网。铁门旁边有个岗亭，岗亭里坐着两个人，穿着迷彩服，腰里别着对讲机。村口的路是新修的柏油路，很宽，能并排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