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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个视频,20101115。李维民死的第二天。
画面一开始很乱,镜头在晃,像是在一个仓库里。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地上铺着纸箱子,拆开的,铺平的,上面写着“塔寨村工业区”的字样。李维民坐在纸箱子上,穿着一件旧棉袄,领口磨得发白了。他的脸上有伤,嘴角破了,眼角青了一块,像是被人打过。
他对着镜头,笑了。笑得很苦,嘴角歪着,露出一颗断了的牙。
“今天是2010年11月15号。昨天,我去省厅反映情况,见了刘生副厅长。我把塔寨的证据给他看了,录音、视频、证人证词、银行记录,全给他看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跟我说‘老李,这些材料我先收着,你回去等消息’。”
李维民停了一下,摸了摸嘴角的伤。“我回来之后,在高速出口被拦了。三辆车,七八个人,把我拖到路边的林子里,打了一顿。他们没杀我,只是打。打完了,有个人跟我说‘李队长,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下次再来省城,就不只是打了’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伤,指甲断了两根,指节肿得老高。
“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杀我。因为我手里有证据。证据不交出去,他们不敢杀我。证据一交出去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镜头,眼眶红了。“证据交出去,就是我的死期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镜头前面,脸几乎贴着屏幕。眼睛红红的,瞳孔里映着应急灯的光,亮得吓人。
“如果看到这个视频,我应该已经死了。塔寨的根不在东山,在省里赵家。赵立春,赵书记,他的秘书刘生,现在已经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了。塔寨的货能出去,钱能进来,保护伞能撑住,全靠赵家。”
他退后两步,重新坐在纸箱子上。“我查了三年,查到了赵家。查到了赵立春批的土地,赵瑞龙收的钱,刘生压的案子。全查到了。但我也知道,我查到的这些,交不出去。交出去,没人会信。赵立春是副国级,我只是个县级市的缉毒队长。谁会信我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掌心里。是一枚警徽,银色的,擦得很亮。
“但我还是要查。不是为了让人信,是为了对得起这枚警徽。我当了三十年警察,抓了无数毒贩,救了无数人。最后死在毒贩手里,不丢人。”
他把警徽别在胸口,对着镜头,又敬了一个礼。这次他的手不抖了,稳稳的,像一把尺子。
“我叫李维民。东山公安局缉毒大队队长。警号093127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能破开这个U盘,看到这个视频,请帮我做三件事。第一,告诉我女儿,爸爸不是自杀的,爸爸是被人害死的。第二,告诉我的徒弟蔡永强,他做得很好,让他继续等天亮。第三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吸了吸鼻子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,滴在警徽上。“第三,把塔寨铲了。把林耀东抓了。把那些保护伞,一个一个,全揪出来。”
他站起来,关掉了摄像机。画面定格在他敬礼的那一刻,警徽在应急灯下闪着光,眼泪挂在脸上,像两颗露珠。
视频停了。屏幕黑了。
陈清泉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老刀站在他身后,呼吸声很重。耗子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,嘴里含着那一团橡胶,腮帮子鼓着,像只塞满了食物的仓鼠。
“操。”耗子终于把那团口香糖吐出来,扔进烟灰缸里。“操操操。”
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。“这个李维民,是个汉子。真正的汉子。我耗子活了三十多年,没见过这种汉子。”
陈清泉没说话。他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,发现已经喝完了,瓶子空了。他把瓶子放下,拿起那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五块钱一包的本地烟,劲很大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他继续抽,一根接一根,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手不抖了。
“老刀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这些视频,全部备份。加密,存三份。一份放保险柜,一份你带走,一份……”
“一份什么?”
“一份发给侯亮平。现在,立刻。”
老刀点了点头,从耗子手里接过电脑,开始操作。耗子站在旁边,指指点点,告诉他哪个文件夹是视频,哪个是录音,哪个是文档。老刀的手很快,噼里啪啦敲键盘,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,绿色的,闪得很快。
陈清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挂在东边的天上,黄澄澄的,像一个刚出炉的烧饼。阳光照在对面办公楼的玻璃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楼下的门卫室里,门卫换了一个人,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在看报纸。隔壁小学的广播体操停了,换成了一首儿歌,声音很大,飘得满街都是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侯亮平的电话。犹豫了三秒,拨了过去。
响了两声,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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