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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清泉回到招待所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车子从塔寨开回来,一路上他都没说话。老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,每次都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司机老刘更不敢说话,方向盘握得紧紧的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像是要把柏油路面看出两个洞来。
到了招待所后门,老刀先下车,在周围转了一圈,回来点了点头。陈清泉下了车,腿有点软,不是吓的,是在祠堂里站太久了。
那八张桌子,八十个人,二十几个拿棍子的年轻人,他站在中间,像一根钉子,钉了整整一个钟头。现在钉子拔出来了,留下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他从后门上了楼,没走电梯,走楼梯。六层楼,一层一层爬,爬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膝盖酸了。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喘了口气,然后走到房门前,掏钥匙。
门开了。他没开灯,直接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塔寨的方向,那片灯光还亮着,隔着好几座山,还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晕,像是天边烧了一把火。
他把夹克脱了,挂在衣架上。然后把扣子摄像头拧下来,把发射器从腰带上解下来,把录音笔从领口里取出来,把眼镜摘下来。这些东西摆在茶几上,大大小小的一堆,像医生的手术器械。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给蔡永强发了条短信:“回来了。一切顺利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收到。兄弟们也撤了。没人发现。”
他又发了一条:“三天后收网。做好准备。”
“收到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浇在脸上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上有汗,有灰,还有一道红印子,是眼镜腿压的。眼睛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他对着镜子笑了笑,笑得很难看,嘴角歪着,眼睛眯着,像哭。
他关了水,擦干脸,回到房间。刚在沙发上坐下来,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重,很乱,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跑。不是老刀那种轻手轻脚的跑法,是那种喝醉了酒、站都站不稳的跑法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然后在门口停了。有人在外面拍门,不是敲,是拍,手掌拍在门板上,啪啪啪的,像在打鼓。
“陈书记……陈书记!”
陈清泉听出来了。是马云波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刚才被脚步声和拍门声激活了,亮得刺眼。马云波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警服,领口敞着,扣子系错了一颗,下摆一边长一边短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通红通红的,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。他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还在拍门,整个人摇摇晃晃的,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陈清泉开了门。
马云波差点栽进来。他往前踉跄了两步,撞在陈清泉身上,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,混着汗味和烟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陈清泉扶住他的肩膀,把他稳住。马云波的身体很沉,像是灌了铅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陈清泉手上。
“陈书记……”马云波抬起头,看着陈清泉。那双眼睛红红的,湿湿的,瞳孔散着,焦点对不准,像是在看陈清泉,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人。“陈书记,我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进来。”陈清泉把他拉进房间,关上门。
马云波踉踉跄跄地走到沙发前面,腿一软,整个人跪了下去。不是坐,是跪,双膝着地,砸在地板上,咚的一声,听着都疼。他跪在那里,两只手撑着茶几,头低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“陈书记!”他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哑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块碎玻璃。“我老婆……于慧……他们给她打针!他们给她打毒针!她戒不掉……戒不掉啊!”
他哭起来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是嚎啕大哭,鼻涕眼泪一起流,滴在茶几上,滴在地板上,滴在他那件皱巴巴的警服上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浑身发抖,上气不接下气,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,出不来。
陈清泉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这个人是东山公安局的局长,是全市警察的头儿,是穿了一辈子警服的老公安。现在他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马局,”陈清泉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你喝了多少?”
马云波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。“我不知道……半斤?一斤?我忘了……我从塔寨出来,去了一个小饭馆,要了一瓶二锅头……喝完了又买了一瓶……喝到一半就喝不下了……我想吐,吐不出来……我就想来找您……我开车来的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开来的……我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的,前言不搭后语,像是脑子里的东西全搅在一起了。但有一句话,陈清泉听清楚了——“我从塔寨出来”。
“你今天也去了塔寨?”陈清泉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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