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桌上的那个黑色塑料袋。

    台灯的光照在上面，牛皮纸信封上那行字很清楚：“塔寨往来账目。2008-2015。”八年。八年了，塔寨的毒，从一个小作坊，变成一个年产几十吨的工厂。八年的账，都在这个袋子里。

    八年的血，也都在这个袋子里。李维民的血，缉毒警的血，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的血。都在这袋子里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。

    “钟组长，是我。陈光荣的账本，我拿到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钟小艾的声音传过来，很冷静，很清晰，像是冬天里的水。

    “内容看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。刚拿到。马云波给我的。他今天下午去了塔寨，从陈光荣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马云波？那个公安局长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他想通了。他要救他老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陈清泉以为她挂了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，”钟小艾说，“你信他？”

    “信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敲那一下门。他去疗养院看于慧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很久，站够了，敲一下门。就一下，轻轻的。然后走人。一个能在一个地方站那么久、敲那么轻的人，坏不到哪儿去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一些。

    “明天凌晨四点，动手。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。省武警特勤支队，代号‘破冰’，120人，凌晨三点在东山城郊集结，听你指挥。刘生明天上午被控制，赵立春已经被限制出境了。你那边，搜查令的问题怎么解决？”

    “以安全生产检查的名义进去。发现了东西，再补搜查令。”

    “林耀东不会拦？”

    “他不敢拦。拦了就是抗法，他没那么蠢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他拦了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就更好办了。抗法，现场拘捕。直接抓人。他拦了，塔寨的人就散了。没人给他卖命了。他要是不拦，我们就进去。两条路，都是死路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很轻，很短，但陈清泉听到了。这是他在绿藤听到钟小艾第一次笑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，你这个人，够阴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依法办事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依法办事。明天凌晨四点，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了。陈清泉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天还是很黑，云还是很厚，塔寨方向那片光还是很亮。那片光，亮了一整夜了。不是灯的光，是工厂的光。制毒的时候，化学反应会发热，热了就需要散热，散热就要开排风扇，排风扇一转，灯就亮。塔寨的灯，亮了一整夜，说明他们的机器转了一整夜。林耀东在赶工，赶在出事之前把最后一批货出完。他不知道的是，他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九点，常委会。

    东山市委的会议室在四楼，很大，能坐二十多个人。长条形的桌子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，绒布上压着玻璃板，玻璃板底下压着席卡。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，谁坐哪儿，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陈清泉的位置在桌子最中间，左手边是市长罗旭，右手边是政法委书记陈文泽。对面是纪委书记、组织部长、宣传部长、统战部长，一排坐过去，跟阅兵似的。

    陈清泉到的时候，人都到齐了。罗旭在看文件，眼镜架在鼻梁上，低着头，很认真的样子。陈文泽在喝茶，茶杯是那种透明的玻璃杯，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，红红黄黄的，很好看。他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，看到陈清泉进来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，跟平时一样，很温和，很得体，不冷不热的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来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陈清泉坐下来，把文件夹打开，放在桌上。“人都到齐了吧？”

    罗旭抬起头，看了看四周。“齐了。老陈，开始吧？”

    “开始。”

    会议按程序走。先由各部门汇报工作，然后是几个议题讨论。陈清泉听着，没怎么说话。他的眼睛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，看着每个人的表情。罗旭很认真，在笔记本上记东西，字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的。陈文泽在喝茶，一杯茶喝了半个小时，还没喝完。纪委书记在玩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组织部长在看表，看了三次，每次间隔十分钟。宣传部长在打瞌睡，眼皮在打架，一上一下的。

    这些人，都在等。等他说出今天要说的那件事。

    议程过半，罗旭问：“老陈，还有别的议题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陈清泉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。“有一个事，我想在常委会上议一议。全市安全生产隐患排查的事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很短暂的一下，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。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罗旭推了推眼镜。“安全生产？这个事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