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泽的茶杯在手里转。转了一圈，又一圈。枸杞在水面上打转，红红的一片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他说，“您要去，我不拦。但我建议，先跟林耀东打个招呼。他是村里的老书记，德高望重，有他配合，检查工作会顺利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打招呼？突击检查，就是不打招唿。打了招呼，还叫什么突击检查？”

    “不打招唿，万一出了冲突……”

    “出了冲突，公安是干什么的？赵东来的人还在东山吗？”

    “赵局长的人前天撤走了。说是省厅有任务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他。陈文泽的眼神很平静，像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赵东来的人撤走了，东山就没有能压住场子的警力了。马云波是公安局长，但他是涉案人员，他的话没人听。蔡永强是缉毒大队长，但他的兵只有三十多个人，不够用。如果塔寨的村民真的闹起来，光靠蔡永强那三十多个人，根本压不住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陈清泉说，“你的意思是，没有公安配合，检查就没法搞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，要稳妥。稳妥一点，先跟林耀东通个气，让他做好村民的工作。等他准备好了，我们再进去。这样既达到了检查的目的，又避免了冲突。两全其美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准备好了，什么都看不到了。”陈清泉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“陈书记，你是政法委书记，管着全市的政法工作。塔寨的化工企业，到底有没有问题，你心里应该有数。如果有问题，我们就要查。如果没有问题，我们更应该查。查了，才能证明塔寨的清白。你拦着不让查，人家会怎么想？会说你是保护伞。”

    陈文泽的脸白了。不是那种生气发红的白，是那种受了惊吓的白。白得像纸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您这话说得太重了。我陈文泽干了三十年政法工作，什么时候当过保护伞？我拦着不让查，是为东山的大局着想。

    塔寨的事，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。那地方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您要是真把塔寨掀了，东山的财政怎么办？一万多人的就业怎么办？这些您想过没有？”

    “想过。”陈清泉说。“东山的财政，不能靠毒品撑着。一万多人的就业，不能靠制毒养着。塔寨的问题，早晚要解决。晚解决不如早解决，小解决不如大解决。与其等到出了大事再收拾烂摊子，不如现在就把它收拾干净。这个责任，我来担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陈文泽。陈文泽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。这次陈文泽先躲开了。他低下头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，枸杞泡得发涨，红红的一团，漂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他说，“您要去，我不拦。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检查的时间，不能太长。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之内，查完走人。时间长了，村民会聚集，会闹事。两个小时，我可以做工作，稳住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两个小时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要求。只能查登记在册的合法企业。塔寨有很多小作坊，不在登记范围内，查了也没用。查合法企业，名正言顺。查小作坊，师出无名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他。这个要求，表面上是让步，实际上是设限。塔寨的制毒窝点，都在那些小作坊里。合法企业是幌子，小作坊才是真的。陈文泽让他查合法企业，等于让他查空气。两个小时，查完空气走人，什么都没查到，林耀东安全了，陈文泽也安全了。

    但陈清泉没拒绝。

    “好。就查登记在册的合法企业。两个小时。时间一到，准时撤。”

    陈文泽松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松得很明显，肩膀都塌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这么定了。陈书记，您什么时候去？”

    “明天。具体时间，另行通知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我让人通知塔寨，让他们做好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通知。我说了，突击检查。你通知了，就不叫突击了。”

    陈文泽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端起茶杯，把凉茶一口喝了。枸杞咽下去的时候，他皱了一下眉头，像是吞了一颗苦药。

    罗旭看了看陈清泉，又看了看陈文泽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散会？”

    “散会。”

    大家站起来，收拾东西，往外走。陈文泽走得很快，夹着包就往外走，跟昨天一样，屁股后面有火在烧。纪委书记走过来，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小心点。塔寨那地方，邪门。”

    “邪什么门？再邪门的地方，也是中国的土地。中国的土地，就得守中国的法。”

    纪委书记摇了摇头，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清泉一个人。他站在窗户前面，看着外面。天还是灰蒙蒙的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。塔寨的方向，那片光已经不亮了。白天的塔寨，跟普通的村子没什么区别。灰瓦白墙，绿树红花，炊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