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动，发动机响了一下，没打着。又打了一下，着了，突突突的。车开出市委大院，上了大路。

    他往城东开，往安全屋的方向开。不是要去，是想路过。路过的时候看一眼，看看马云波的车在不在，看看于慧有没有安顿好。

    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到了东山区公安局后面那条路。路很窄，两边是居民楼，六七层的，灰扑扑的，窗户黑着，只有几扇亮着灯。安全屋在三楼，302。

    窗户开着，灯亮着，窗帘拉着。楼下停着一辆车，银色的五菱宏光，是蔡永强的车。车旁边站着一个人，穿着深蓝色的夹克，是蔡永强的人。他看到陈清泉的车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陈清泉把车停在路边，没熄火。他看了看三楼的窗户。灯亮着，窗帘拉着，里面有人在走动。是于慧。

    马云波把她送到了，交给了蔡永强的人。她安全了。马云波也安全了。至少，心是安全的。

    他挂了档，车往前开。往城郊的方向开，往武警住的地方开。不是要去，是想再看看。看看那些兵，看看他们的眼睛。看看他们怕不怕。怕还去，才是真的好兵。他们明天要进塔寨，要打一场硬仗。

    这场仗，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东山，为了汉东，为了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。他们是兵，兵就是干这个的。干这个，不是为了立功，是为了不让别人再干这个。

    车开了半个小时，到了那个镇子。主街上还是那么安静，路灯还是那么暗。春风招待所的灯灭了，二楼的窗户黑着，三楼的窗户也黑着。兵们睡了。他们明天凌晨三点要起来，三点半出发，四点进村。他们需要睡觉，需要力气，需要精神。

    明天，他们要打一场硬仗。打完这场仗，他们就可以回家了。回到各自的驻地，回到各自的连队，回到各自的生活。但今晚，他们是东山的兵，是陈清泉的兵。他们要为东山打这场仗。

    陈清泉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。他坐在车里，看着那栋黑着灯的小楼。看了很久。久到天边有了一点亮光，不是日出，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招待所的窗户上，白惨惨的，像一张张脸。那些脸，他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。马卫国的脸，蔡永强的脸，马云波的脸，老刀的脸。他们的脸不一样，但眼睛是一样的。亮，很亮，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才会有的亮。

    他把座椅放倒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那张图，塔寨的平面图。村口，岗哨，祠堂，工厂区，住宅区，林耀东的别墅。每一条路，每一个路口，每一个制高点。

    他在脑子里走了一遍，又走了一遍。走了三遍，确认没有遗漏。然后他睁开眼睛，看着车顶。车顶是灰扑扑的，有一道裂缝，从左边裂到右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一点。还有三个小时。三个小时之后，天还没亮，他们就要出发。摸黑进村，摸黑包围，摸黑作战。天亮的时候，一切都会结束。塔寨还是那个塔寨，灰瓦白墙，绿树红花。但塔寨已经不是那个塔寨了。

    制毒工厂会被查封，林耀东会被抓走，那些被控制的人会被解放。塔寨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村子，普通的农民种地、打工、做生意。没有人再制毒，没有人再贩毒，没有人再被毒品毁掉。

    陈清泉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冷却的声音，滴滴答答的，像钟表在走。他在等，等天亮，等行动，等那个时刻。那个时刻来了，他就站起来，走出去，带着他的兵，去打那场仗。打完这场仗，他就回家。不是回北京的家，是回汉东的家。

    汉东是他的家，东山是他的家。他是东山的书记，东山是他的地盘。他的地盘上出了毒贩，他得亲自去抓。这不是逞能，是责任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暗了，云又厚了。天气预报说局部有雨。东山的局部，永远是塔寨。塔寨要是下雨，路就不好走了。车进不去，人出不来。

    但他不怕。下雨也要去，下刀子也要去。因为他是陈清泉，是东山的书记，是这片土地上的兵。兵就是干这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