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遥控器，拇指在红色的按钮上摩挲着，一下一下的，跟摸猫似的。

    “他死之前，我跟他说了一句话。我说，李队长，你是个好人，可好人在这世道活不长。他不信。他说，法治社会，邪不压正。你听听，法治社会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就想，法治是什么？法治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里喊的口号，用来骗老百姓的。你们说打黑除恶，结果赵公子的人该卖货还是卖货。

    你们说反腐倡廉，结果赵书记的儿子在香港住别墅开游艇。

    你们说依法治国，结果呢？我一个制毒的，当了二十年村支书，拿了十几块奖牌，跟省里市里的领导合了上百张影。法治？法治就是个笑话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蔡永强，眼神里全是嘲讽。

    “可今天，你们这个笑话，把我逗笑了。陈清泉，一个外地来的市委书记，带着你蔡永强，带着马云波那个叛徒，半夜四点来抄我的家。你们真以为，就凭你们几个，能把塔寨掀了？天真。”

    他把遥控器往上一抛，接住，再抛，再接住，跟玩杂耍似的。每一次抛起来，蔡永强的心就跟着往上提，提到嗓子眼，再砸回胸腔里。砸了三次，胸腔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，扑通扑通地跳。

    “林书记，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“您说这些，是想让我们走？”

    “走？”林耀东停了抛遥控器的动作，看着蔡永强，眼神里居然有点惊讶。“我为什么要让你们走？你们来了，就别走了。马云波拿了我的东西，我就拿你们抵账。十二条命，换我那些账本，不亏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对着那些族人喊了一嗓子：“把他们的枪下了！绑起来！绑到祠堂门口，让全村人都看看，这就是跟林某作对的下场！”

    几百个人动了。他们冲上来，手里的家伙举得高高的，喊声震天。蔡永强的十二个人被围在中间，背靠背，枪都掏出来了，可不敢开。对面有老人，有女人，有孩子，开枪就是屠杀，就是政治事件，就是给林耀东递刀子。

    “别开枪！”蔡永强大喊，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嚣里。

    一只锄头砸过来，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，砸在身后的戏台柱子上，咚的一声，木屑飞溅。又一只砍刀劈过来，他侧身躲开，刀刃擦着肩膀，划破了制服，棉絮从破口里飘出来，白花花的，跟雪花似的。

    小刘被人按在地上，枪被抢走了，脸上挨了好几拳，鼻血糊了一脸。另一个队员被几个女人围着，用砖头砸，用手挠，用指甲掐，衣服都撕烂了，露出背上的一道道血痕。还有人被拖进了祠堂，门咣当一声关上，里头传来闷响和惨叫。

    蔡永强被人从后面抱住了，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，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挣扎了几下，挣不开，又一个人上来，抓住他的右手，把他的枪卸了，手指头被掰得咔咔响。他疼得叫出声来，声音刚出口，就被一拳打回了肚子里。

    “林耀东！”他嘶吼着，嗓子眼甜丝丝的，是血。“你他妈疯了！杀警察，你担得起吗！”

    “杀警察？”林耀东站在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跟看戏似的。“我没杀警察。是你们非法闯入民宅，暴力抗法，被村民自卫反击误伤致死。这事儿，有三千人作证，有监控录像，有法医鉴定。你信不信，我能把它办成铁案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信。他太信了。七年前，李维民就是这么死的。“自杀”，卷宗上写的是自杀，可谁都知道，那是谋杀。

    可谁说了？谁查了？没人。因为赵立春还在台上，林耀东还是“禁毒模范”，塔寨还是先进典型。一个缉毒警的命，在那时候，连一克冰毒都不如。

    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林耀东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跟他平视。

    “蔡队长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你师父李维民死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。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，‘永强，别管我，跑’。

    你听听，他让你跑。可你没跑。你留在东山，当了七年缉毒队长，查了我七年。你知道为什么你查不到吗？因为每次你要查到东西的时候，就有人给你打电话，让你‘注意安全’，让你‘顾全大局’，让你‘等一等’。

    你等了七年，等来了什么？等来了陈清泉。一个外来的和尚，念着外来的经，就想把我的庙拆了。你以为他靠得住？”

    蔡永强抬起头，看着林耀东的眼睛。那两口枯井里，倒映着他的脸，灰扑扑的，满脸是血，跟鬼似的。

    “他靠得住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，跟钉子钉进木头里似的。

    林耀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跟听到什么笑话似的。“好，好，好。你信他，那就让他来救你。看看他敢不敢来，看看他来了之后，是救你，还是救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往祠堂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