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车上，陈清泉盯着监控屏幕，手里攥着对讲机，指关节发白。

    屏幕分成十六个小格子，每个格子都是一个监控画面，有的是无人机拍的，从天上往下看，塔寨的屋顶跟棋盘似的，一格一格的；有的是武警头盔上的摄像头拍的，画面晃得厉害，跟坐过山车似的；还有的是村外制高点上的狙击手拍的，画面很稳，十字架在巷子里扫来扫去，跟打游戏似的。

    “一中队报告，东边制高点已控制，没有发现武装人员。”

    “二中队报告，村口主干道已封锁，正在排查可疑车辆。”

    “三中队报告，祠堂外围已清空，正在准备强攻。”

    对讲机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，吵得人头疼。李支队长站在陈清泉旁边，手里拿着地图，铅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，标出每一个控制点。

    他是个老兵，打了一辈子仗，可今天的仗，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打的是毒贩，是土匪，是明刀明枪的敌人。今天打的是“村民”，是“老百姓”，是躲在妇女孩子后面的混蛋。这仗，不好打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他转过头，看着陈清泉，“祠堂那边，林耀东手里有人质。蔡永强和他的十二个人，全在里头。强攻的话，可能会误伤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说话。他看着屏幕，盯着祠堂的那个格子。画面是从无人机上拍的，从上往下看，祠堂的院子很大，中间是个戏台，戏台对面是祠堂的大门，门开着，里头黑乎乎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人，有的拿着枪，有的拿着刀，还有几个拎着汽油桶，油晃晃的。戏台底下，跪着十几个人，穿着警服，手被绑着，头低着，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，他认出来了，是蔡永强。那件破夹克，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李支队，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跟开会似的，“你的人，能不能在不伤及人质的情况下，拿下祠堂？”

    李支队长沉默了一下，铅笔在地图上停了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祠堂的建筑结构很复杂，有地道，有暗室，还有密道通到村外。我们的人不熟悉地形，强攻的话，伤亡会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多长时间？”

    “至少两个小时。”

    “两个小时太长了。”陈清泉转过头，看着李支队长，眼神很平，跟看一个普通人似的。“林耀东随时可能引爆那些炸药。两个小时，够他把整个村子炸上天三次。”

    李支队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陈清泉说得对。那些炸药，是真的。林耀东那个人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两个小时，太长了。

    “那您的意思是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回答。他拿起对讲机，调到三中队的频道。“三中队，我是陈清泉。你们那边，有没有办法跟林耀东通话？”

    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一个声音，很年轻，带着点紧张。“报告陈书记，林耀东在祠堂里面，不肯出来。我们喊话喊了十几遍，他就回了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？”

    “‘让陈清泉来见我。’”

    陈清泉放下对讲机，看着窗外。塔寨的屋顶在晨光里闪着光，灰瓦变成了银瓦，白墙变成了金墙，跟电视里的那些古镇一模一样。可他知道，这底下藏着的东西，比任何古镇都肮脏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李支队长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去见他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！”李支队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，跟踩了尾巴似的。“太危险了！林耀东手里有枪，有人质，还有炸药！您去了，不是送死吗？”

    “他不会杀我。”陈清泉站起来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，穿上。“他要杀我，早就杀了。他留着我，是有条件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条件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他手里那些东西，只有我能接得住。”

    他下了指挥车，往村口走。李支队长跟在后面，急得直跺脚。“陈书记，您再考虑考虑！我派人去，派个谈判专家去——”

    “谈判专家？”陈清泉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看着李支队长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某种苦涩。“李支队，你觉得林耀东那种人，会跟谈判专家谈吗？他这辈子，只跟两种人谈——比他强的，和他想利用的。我刚好两样都占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给我一件防弹衣。”

    李支队长愣了一下，然后反应过来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防弹衣！快！”

    一个武警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一件防弹衣，黑色的，沉甸甸的。陈清泉接过来，穿上，拉好魔术贴，拍了拍胸口，硬邦邦的，跟龟壳似的。

    “还有，给我一把枪。”

    李支队长的脸色变了。“陈书记，这不符合规定——”

    “规定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陈清泉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“给我一把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