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钟小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转身走回床边，坐下。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翻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接过来，屏幕上是一份文件，红头，盖着中纪委的印章。标题是《关于派员赴香港特别行政区开展案件协查工作的批复》。

    “中纪委批准了？”他有点意外。

    “批了。”钟小艾说，“今天上午批的。我去机场之前递的材料，沙书记特批的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往下翻，看到了具体内容。文件中写着，由钟小艾同志带队，赴香港协调国际刑警组织和香港警方，对赵瑞龙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案开展协查工作。随行人员名单里，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他的名字——“陈清泉，汉东省东山市委政法委书记（随行）”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钟小艾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”他说，“你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安排好了。”钟小艾从他手里拿回手机，“我带队，你随行。到了香港，一切听我指挥。不许单独行动，不许擅自接触赵瑞龙，不许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许跟杀手硬碰硬。”陈清泉替她说完，“你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过了也要再说一遍。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，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，”她说，“别死。”

    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同情，不是怜悯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难说清楚的东西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她，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他想说点什么，比如“我不会死”，比如“你放心”，比如“等我回来”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些话说出来都是空的。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死，就像他不能保证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。

    “我尽量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钟小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真笑，笑得很无奈，笑得很苦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，”她说，“连骗人都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骗你有什么用？你又不信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她转身走回床边，拿起床上的浴袍，披在身上，“行了，你回去收拾东西吧。明天一早的飞机。”

    “去香港？”

    “去香港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点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他拉开门的时候，钟小艾在身后叫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她站在床边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她身后镀上一层金边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看了大概三秒钟。那三秒钟里，她的表情变了好几次——从严肃到柔和，从柔和平静，从平静到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她低下头，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走出房间，轻轻带上门。他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地毯厚得听不见脚步声，灯是暖黄色的，照在墙上，把一切都照得软绵绵的。

    他回到自己房间，把门关上，靠在门板上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子里全是钟小艾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他见过很多眼神。前世的当事人看他的眼神，是信任或者怀疑。前妻看他的眼神，是失望或者冷漠。对手看他的眼神，是仇恨或者轻蔑。重生之后，他见过更多。高育良看他的眼神，是审视。祁同伟看他的眼神，是算计。李达康看他的眼神，是打量。沙瑞金看他的眼神，是考验。

    但钟小艾看他的眼神，跟所有这些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那里面有担心，有信任，有什么别的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，走到窗边。天已经快黑了，中环的楼宇亮起了灯，一盏一盏的，像是被人一颗一颗点亮。远处的维多利亚港也亮了起来，灯光倒映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分不清哪里是岸，哪里是海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钟小艾的号码，盯着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锁了屏幕，把手机扔在床上。

    算了。有些事，想多了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