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老刀来了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，牛仔裤，运动鞋，头上戴着个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站在酒店门口的时候，保安看了他好几眼，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拦他。他直接从保安身边走过去，进了电梯，按了十八楼。

    陈清泉开门的时候，老刀左右看了看走廊，然后闪身进了房间。

    “查到了。”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床上，“那栋楼，西环卑路乍街三十七号，六楼A座。陈光荣交了三年水电费，但从来没人住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没人住？”

    “问了隔壁的邻居。一个老太太，在那住了二十年。她说那套房子的门从来没开过，也从来没见人进出过。但每个月都有人交水电费，她觉得很奇怪，还去管理处问过。管理处说，业主交代过，房子要保持通电通水，不能断。”

    “老太太没怀疑过？”

    “怀疑过。但她不敢问。香港人嘛，各人自扫门前雪，管你屋里藏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拿起信封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张照片。老刀拍的，角度很刁，应该是用手机从门缝下面伸进去拍的。照片模糊，但能看出大概——房间里什么都没有，空荡荡的，地上铺着一层灰。

    但客厅的角落里，放着一个小型的冷柜，白色的，大概一米高，半米宽。冷柜的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，指示灯亮着，绿色的，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“冷柜？”陈清泉皱眉。

    “对。就一个冷柜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门打不开，强行撬锁会惊动管理处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一个冷柜，放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，通了三年电。这里面装的什么？钱？毒品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老刀说，“张莉今天下午从那里出来之后，直接回了半山的公寓。没再出门。”

    “半山？她住半山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干德道三十八号，一个高档小区。那套房子也是梁振华帮忙买的，市价大概四千万。”

    “陈光荣买的？”

    “用张莉的名字买的。但钱是从陈光荣的海外账户转的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把照片放回信封，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想了想，问:“梁振华那边呢？”

    “梁振华今天一直在办公室，没出来。他晚上七点下的班，司机开车送他回了浅水湾的家。路上没去别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他挺谨慎的。”

    “做这行的，不谨慎早进去了。”老刀在床边坐下，掏出根烟，看了看房间里的烟雾报警器，又塞了回去，“陈书记，明天你们去香港，打算怎么动手？”

    “先找到赵瑞龙。”

    “找到了呢？”

    “叫香港警方抓人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老刀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跟钟小艾刚才那个有点像——不信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他说，“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很多种人。有一种人，嘴上说一套，心里想一套。你就是这种人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接话。

    “你说去香港是抓赵瑞龙，但我知道，你不只是想抓他。”老刀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你是想去杀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杀过，不代表你不想杀。”老刀看着他，“陈书记，我理解你。赵瑞龙动了你女儿的照片，那是你前世的女儿，是你心里最疼的地方。换了我，我也想去杀了他。但你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陈清泉。你是东山市委书记，是政法委书记，是塔寨案的总指挥。你杀了赵瑞龙，你就跟他一样了。你之前做的所有事，全都白费了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，形状还是像某个国家的地图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说:“老刀，你跟了我多久了？”

    “从汉东开始，快两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两年。”陈清泉点头，“你知道我这两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升官，不是抓了多少人，不是破了多大的案子。”他坐直身子，看着老刀，“是学会了忍住不杀人。”

    老刀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在汉东的时候，祁同伟逼我，高育良压我，赵瑞龙在背后捅我刀子。我多少次想跟他们同归于尽？数不清。但每次我都忍住了。因为我发现，杀人解决不了问题。杀了祁同伟，还有李同伟、王同伟。杀了赵瑞龙，还有钱瑞龙、孙瑞龙。只要那个制度还在，只要那些人还能靠权力捞钱，杀一个，还会冒出来十个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中环的夜景璀璨得像是另一个世界，灯光把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不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