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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省委大楼,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,照在花坛里的冬青上,叶子绿得发黑。远处的大马路上车流如织,喇叭声、引擎声、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城市的心跳声。
“你饿不饿?”钟小艾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我饿了。走,吃碗面去。”
他们没去食堂,也没去饭店,就在省委大院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一家面馆。面馆很小,只有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,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。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,围着个油乎乎的围裙,正在后厨忙活。店里只有一个客人,是个出租车司机,埋头吸溜着一碗牛肉面,吃得很香。
“两碗牛肉面。”钟小艾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。
陈清泉坐在她对面。桌上有醋瓶、辣椒油、一筒一次性筷子,还有一小碟腌萝卜,免费的。钟小艾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,嚼了嚼,说:“不错。比香港的好吃。”
“香港的你也吃了?”
“吃了。在中环那家咖啡厅吃的三明治,难吃死了。”
陈清泉笑了。他想起那天在中环的咖啡厅,她坐在他对面,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。她端着咖啡杯,眼睛盯着对面大楼的入口,表情严肃得像个指挥官。
“笑什么?”钟小艾问。
“没什么。想起你在香港喝咖啡的样子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很严肃。像是要上战场。”
“本来就是上战场。”钟小艾把筷子掰开,在手里搓了搓,去掉上面的毛刺,“赵瑞龙是什么人?杀人放火、制毒贩毒、洗钱行贿,什么坏事没干过?这种人,你跟他打交道,就是上战场。”
面端上来了。很大一碗,汤是酱色的,飘着一层红油,上面铺着五六片牛肉,几根香菜,一小撮葱花。面条是手擀的,粗粗的,咬起来很有嚼劲。陈清泉吃了两口,觉得胃里暖了,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。
“小艾,”他放下筷子,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我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钟小艾打断他,“你要是想说‘如果我回不来’这种话,就别说了。我不听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种东西,不是凶,是怕,“沙书记说了,你必须回来。我也说了,你死了我饶不了你。你要是敢死在香港,我就——”
“就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低下头,吸溜了一口面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
陈清泉看着她,心里头那根绷了好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。不是断了,是松了,像是有人拧松了一颗螺丝,让那些拧得太紧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,留出了一点点空隙,可以让空气流通,可以让光透进来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回来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算话。”
“拉钩。”
陈清泉愣住了。拉钩?这是钟小艾说的话?那个在中纪委干了十几年、审过无数大案要案、连沙瑞金都要让三分的钟小艾?
她伸出手,小指翘着,像是小孩子过家家。她的手指很白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任何装饰。这双手写过无数份调查报告、签过无数份逮捕令、在审讯室里拍过无数次桌子。但现在,这双手伸出来,是要跟他拉钩。
陈清泉伸出手,小指跟她的勾在一起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她说。
陈清泉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钟小艾抽回手,瞪了他一眼,耳根子红了。
“没什么。吃面吧,面凉了。”
他们没再说话,埋头把面吃完了。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,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说:“两口子吧?真般配。”
钟小艾的耳根子更红了。陈清泉掏出钱放在桌上,说:“阿姨,您误会了,我们是同事。”
“同事?”老板娘把钱收了,找了零,笑嘻嘻的,“同事也能处对象嘛。我看你们俩有夫妻相。”
钟小艾站起来,拿了包就往外走。陈清泉跟在后面,出了面馆,冷风一吹,打了个哆嗦。钟小艾站在路灯下等他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她伸手捋了捋,说:“明天一早,我回北京。你去东山。三天之后,我们在香港碰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跟刚才在面馆里不一样了。刚才的她是软的,是脆的,是那个会伸出手来说“拉钩”的女人。现在的她又变回了钟主任,那个铁面无私、雷厉风行的中纪委干部。
“你也是。”陈清泉说。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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