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鞋踩在人行道上，咯噔咯噔的，声音越来越远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回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，一半明一半暗，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，消失在人群中。

    陈清泉站在路灯下，站了很久。巷子里很安静，远处大马路上的车流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。面馆的灯灭了，老板娘关了门，推着一辆自行车从后巷走了。出租车司机也走了，碗筷收走了，桌子擦干净了，椅子倒扣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整个世界都走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，给老刀发了条短信:“明天一早回东山。准备一下。”

    老刀秒回: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他又给侯亮平发了条短信:“明天到东山，有事要查。你有空吗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回得也很快:“几点？”

    “上午十点。在东山市委碰头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往酒店的方向走。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遍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，缩着脖子，走得很快。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，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广告——招聘、转让、清仓大甩卖。偶尔有一两家便利店还亮着灯，里面站着个无精打采的店员，对着手机屏幕傻笑。

    他走过一条街，又走过一条街，拐进一条小巷子，再拐出来，就到了酒店门口。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商务酒店，不是什么高档地方，但干净，安静，离省委大院近，方便。

    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是小鸡啄米。陈清泉从她面前走过，她也没醒。他上了电梯，按了七楼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睛布满血丝，胡子拉碴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溃兵。

    回到房间，他没开灯，直接走到窗边。窗户对着一条小街，街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。远处的天空泛着一种奇怪的橘红色，那是城市的灯光映上去的。在这片橘红色下面，是几百万个正在吃饭、看电视、吵架、打孩子、刷手机、做爱、失眠的人。

    而他，是这几百万人中的一个。

    他洗了个澡，水很热，烫得皮肤发红。他站在花洒下面，闭着眼睛，让水从头顶浇下来，浇了足足十分钟。然后他擦干身子，穿上酒店的浴袍，坐在床上，翻开那个随身带的笔记本。

    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几行字:

    1.东山工作暂交罗旭市长，蔡永强破格提拔为副市长兼公安局长。

    2.嘱托侯亮平:如果他回不来，将全部证据公之于众。

    3.让老刀留下保护于慧等关键证人。

    这是他在香港的时候写的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，以为自己这次去香港就是单程票。所以他要把后事安排好，要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，要让那些跟着他的人有条路走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不想死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有人跟他说了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”。是因为有人在他面前红了耳根子，是因为有人在他要死的路上挡了一刀，告诉他——你不许死，你死了我饶不了你。

    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，躺下来。黑暗中，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闪着微弱的红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某个遥远的星球在发信号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安排。去东山，查陈光荣的死因，查西环那套房子的秘密，查那个冷柜里到底装了什么。三天时间，够不够？不够也得够。因为三天之后，他必须去香港。不是因为沙瑞金的命令，是因为有人在那里等他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脖子上。酒店的被子很薄，不够暖和，但空调开得很足，嗡嗡嗡的，吹出来的风热乎乎的，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他。

    他在这只手的拍打下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