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的时候，是下午两点半。

    陈清泉从舷窗看出去，汉东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，沉甸甸地盖在城市上头。

    他在香港待了不到四十八小时，却像是过了好几年。

    那边是阳光、海风、摩天大楼、灯红酒绿，这边是老旧的航站楼、灰扑扑的跑道、远处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您没事吧？”坐在旁边的小吴问。小吴是这次带去香港的助手，今年才二十六岁，去年刚考上公务员，在政法委办公室干了不到半年就被陈清泉挑中了。

    小伙子瘦瘦高高，戴副眼镜，看着文文弱弱的，但脑子活，手脚也麻利，在香港那两天几乎没合过眼，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陈清泉解开安全带，站起来拿了行李。

    钟小艾走在前面，背影笔直，步伐很快。她一到香港就跟中联办的人碰了头，又去了国际刑警组织驻港办事处，协调了香港警务处国家安全处的人，一整套流程走下来，干脆利落，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陈清泉跟在后面，看着她跟人握手、交换文件、交代事项，心里头冒出四个字——大将之风。

    过海关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。一个年轻的海关官员翻到陈清泉的护照，看了看，又抬头看了看他，问:“来香港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公务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公务？”

    “开会。”

    那官员又看了他一眼，大概是觉得他这张脸跟证件照上不太像。

    证件照是陈清泉原主三年前拍的，那时候人还胖着，脸上油光光的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现在的陈清泉瘦了二十多斤，颧骨都突出来了，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，锐利得像是能扎人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请到这边来。”官员指了指旁边的小房间。

    钟小艾回过头，眉头皱了一下。陈清泉冲她摆摆手，跟着那官员进了小房间。里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主任，看了看他的证件，又看了看电脑屏幕，忽然笑了:“陈书记，不好意思，系统里有个提示，说您的证件跟某个人的信息有重合。我们核实过了，是系统bug，已经解决了。耽误您时间了，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心里咯噔了一下。系统bug？还是赵瑞龙动了什么手脚？他没多问，点点头，拿了证件出去了。

    钟小艾在出口等他，低声问: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系统出了点问题，已经解决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系统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实话，但他知道钟小艾不信。这个女人太聪明了，聪明到你说一个字她就能猜出后面十个字。但她没追问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上了车，陈清泉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车子从机场高速拐出来，上了往市区方向的路。窗外的风景从荒地变成厂房，从厂房变成住宅楼，从住宅楼变成高架桥，从高架桥变成隧道。

    他在隧道里睁开眼睛，看见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——瘦了，老了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嘴角的法令纹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
    这张脸他看了快两年了，还是不太习惯。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，看见镜子里那张脸，他都会愣一下，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车到省委大院的时候，已经快五点了。陈清泉下了车，跟钟小艾说:“我去跟沙书记汇报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回酒店休息吧。这两天你也没怎么睡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累。”钟小艾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在办公室等他们。桌上摊着一份文件，红头，盖着省委的大印。他看见陈清泉进来，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摇了摇:“辛苦了。香港那边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一切顺利。香港警方已经布控了，就等赵瑞龙露面。”

    “赵瑞龙现在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线报说他还在香港，但具体位置没查到。他的人用了反侦察手段，手机信号切断了，车辆也换了。不过香港警方说了，只要他敢出门，就一定能找到他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点了点头，指了指沙发:“坐。坐下说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。秘书进来倒了茶，又悄悄退了出去。办公室很大，但东西不多，一张办公桌，一排书柜，一张沙发，一张茶几。

    墙上挂着一幅字，写的是“实事求是”，落款是某个已经退了的老领导。窗帘拉了一半，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。

    “清泉同志，”沙瑞金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叶，“你这次去香港，除了协调抓捕赵瑞龙，还有什么收获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知道沙瑞金问的不是赵瑞龙。他想了想，说:“陈光荣在香港的资产，我们查到了。两套房产，一个公司账户，总价值大概四千万港币。

    钱是从林耀东的渠道出去的，经过三层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