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看着他。

    近距离看，赵瑞龙比屏幕上更瘦，眼眶下面青黑一片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硬币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种轻微的、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亮得不正常，瞳孔微微放大，眼白上布着血丝——那是长期服用止痛药的副作用，也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时才会有的那种亮。

    “你找错人了，”陈清泉说，声音很平，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法律文书，“我叫陈清泉，身份证号320XXXXX，现任汉东省京州市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。你说的这个人，我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赵瑞龙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，然后突然笑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真笑，不是刚才那种从音响里放大的、带着回音的假笑。是真真切切的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、带着痰音的笑。

    他笑着笑着开始咳嗽，弯下腰，左手撑着膝盖，右手捂着嘴，咳得浑身发抖。咳完之后他摊开右手，掌心里有一摊血丝，不多，但很刺眼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那摊血，用羊绒大衣的袖子擦掉，直起腰来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，”他抹了抹嘴角，“你知道我为了查你，花了多少钱吗？”

    他没等陈清泉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，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回皮椅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是在丈量这间密室的长度。

    “三百万。港币。我雇了最好的私家侦探，从汉东查到京海，从京海查到绿藤，从绿藤查到东山。你当法院院长之前的所有档案我都翻过，你办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看过，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我都查过。”

    他坐回皮椅上，长出一口气，像是刚才那几步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
    “2013年以前的陈清泉，”赵瑞龙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扶手，一下一下的，节奏很稳，“京州市法院副院长，业务能力稀烂，判决书都是让手下人写的。好色，贪财，在山水庄园点了不下二十次‘外语课’，账单一分没少欠。胆小如鼠，祁同伟放个屁他都当圣旨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歪着头看陈清泉，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了。

    “2013年11月6号以后的陈清泉，”他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突然不近女色了，突然不贪不占了，突然业务精通了，突然敢跟祁同伟叫板了。一夜之间，脱胎换骨，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二根手指，然后是第三根，第四根，最后把整个巴掌摊开。

    “我一开始以为是装的。这年头谁不会装？我赵瑞龙装了三十年了，什么影帝没见过？后来发现不对——你不是装的，你是真他妈变了。一个人再怎么装，本能反应装不了。你看到漂亮女人的眼神，你看到金条时的心跳频率，你面对上级时的微表情，全变了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手，十指交叉，搭在肚子上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花了五十万，请了一个玄学顾问。你别笑，”他看见陈清泉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语气突然认真起来，“这世上有些事情，科学解释不了。你一个跳楼死了的人都能跑到别人身上活过来，我花五十万请个玄学顾问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赵瑞龙说中了什么，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赵瑞龙太兴奋了。那种兴奋不是胜券在握的从容，是将死之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癫狂。这种人不可理喻，也讲不了道理，因为他的逻辑已经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”陈清泉开口了，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，“你今晚把我弄到这里来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赵瑞龙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，“我是要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又拿起遥控器，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屏幕上的画面变了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照片，不是视频，是一张表格。表格分三列，第一列是日期，第二列是地点，第三列是事件。密密麻麻排了十几行，最早的一行是2014年12月13日，最晚的一行是昨天。

    陈清泉的眼睛扫过那张表格，瞳孔再一次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他这几年的行程记录。不是官方的那种，是私人行程——他什么时候去的医院体检，什么时候去的超市买东西，什么时候去墓地看前世的女儿，什么时候在哪个大排档吃了碗面。精确到小时，精确到地点，甚至精确到他点了什么菜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，”赵瑞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上，只要有钱，没有挖不出来的秘密。你去京海，我派人跟着你。你去绿藤，我派人跟着你。你去东山，我的人还在跟着你。你去墓地看那个小姑娘，我的人就站在十米外给你拍了照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慢慢转过身。

    赵瑞龙已经从皮椅上站了起来，正靠着长条桌，双手撑着桌面，歪着头看他。那四个雇佣兵纹丝不动，枪口还是垂着的，但站位变了——两个人封住了密室唯一的入口，一个人守在那扇LE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