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泉走出铁门的时候，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不是密室里的那种惨白，是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来的那种带着荧光的白，照在水泥墙面上，反射出一层冷冰冰的青灰色。

    走廊很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，两侧的墙面上刷着一层劣质的白色乳胶漆，已经起了皮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

    地上铺着绿色的橡胶垫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散发着一股廉价清洁剂的柠檬味，混着海风的咸腥，闻起来像是把柠檬汁倒进了咸水缸里。

    老刀站在门口，左手撑着门框，右手握着一把格洛克，枪口朝下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冲锋衣，拉链拉到下巴，领子竖起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鼻梁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在绿色的橡胶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钟主任到了，带了三队飞虎，已经把整座岛围了。

    南丫岛码头、东澳湾、榕树湾，所有能上岸的地方都封死了。海上还有水警的快艇，直升机五分钟前从赤腊角起飞，现在应该在上空盘旋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从老刀手里接过一双黑色的军用胶鞋，套在光着的脚上，鞋带系得很紧，勒得脚背有点发麻。这鞋是老刀从车上拿的，尺码刚好，像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
    “钟主任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码头。”老刀侧身让开，指了指走廊尽头，“她说等您过去。还有，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香港警方的人也在，带队的是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的李督察。这人我查过，出了名的难缠，对内地官员不怎么感冒。您待会儿说话注意点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接话，大步往前走。走廊不长，大概三十多米，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，门上挂着一把大号的挂锁，锁已经被人撬开了，扔在地上，锁扣歪歪扭扭地垂着，像是被人一脚踹开的。

    他推开铁门，外面是南丫岛码头的平台，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，带着咸腥味和凉意，吹得他衬衫下摆啪啪作响。

    平台上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最前面是钟小艾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腰带系得很紧，把腰身勒出来，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往后飘，像一面旗。

    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，没有一丝乱发，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。她手里没拿枪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站得笔直，背对着海面，面朝码头方向。

    身后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飞虎队员，黑色的头盔，黑色的防弹衣，黑色的战术手套，手里端着MP5冲锋枪，枪口朝下，站姿标准，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。

    平台的左侧停着三辆装甲车，车顶的探照灯全开着，把整个码头照得跟白天一样亮。

    右侧是一排警车，蓝红色的警灯在转，但没有声音，沉默地闪着，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。海上停着四艘水警快艇，船头的探照灯打过来，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，把波浪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头顶上，一架直升机在盘旋，螺旋桨的声音轰隆隆的，震得人耳膜发麻，探照灯的光柱从天上打下来，在平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移动的光圈。

    陈清泉走出铁门的一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。

    钟小艾的目光最先落在他身上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从头到脚，又从脚到头，眼神里闪过一瞬什么东西——太快了，快得像是错觉，快得像是被海风吹走的——然后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、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直升机的轰鸣和海浪的拍击声中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里面什么情况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走到她面前，站住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，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，混在海风的咸腥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赵瑞龙在密室里，”他说，“一个人。密室大概一百五十平，有四个出口，但我只看到一个。里面装了二十公斤C4炸药，桌面上铺着的，跟地砖似的。雷管、电线、遥控器，全套都有。他手里有个遥控器，能引爆。另外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
    “密室里还有两吨TNT，埋在地底下。他说能把半个南丫岛炸上天。我信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念一份现场勘查报告，不添油不加醋，有什么说什么。但站在旁边的几个飞虎队员脸色变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两吨TNT，别说半个南丫岛，把整个岛炸平都够了。

    钟小艾的脸色没变，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小，小到如果不是陈清泉站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，又松开，再攥紧，再松开，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陈清泉说，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