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2013年11月6号，我从律所所在的那栋楼楼顶跳了下去。三十三楼。”

    洞穴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水潭里的鱼不游了，浮在水里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听。裂缝外面的风停了，云也不飘了，整个天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
    晨光还是那么温柔，橘黄色的，照在陈清泉的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拉到钟小艾脚底下。

    钟小艾站在那里，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岩石上，砸在青苔上，砸在水潭边那些小石子上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泪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流过那些细纹，流过干裂的嘴唇，滴在地上，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恨所有滥用权力的人，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抖得厉害，“恨那些用权力欺负老百姓的人，恨那些把法律当摆设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是水潭里那些被阳光照到的水，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“不，”他说，“重生后我发现，权力本身没有善恶。恶的是人，是制度漏洞。权力在好人手里，可以造福百姓。在坏人手里，才会祸国殃民。我要做的不是复仇，是修补漏洞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走到钟小艾面前，伸出手，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他的拇指很粗糙，指腹上有厚厚的茧，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擦眼泪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，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——凉的，但比刚才暖和多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不恨那些人？”钟小艾的声音还在抖，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
    “恨。”陈清泉说，“恨得要死。但恨不能解决问题。我恨赵立春，恨祁同伟，恨高育良，恨赵瑞龙，恨所有那些把法律当儿戏的人。但光恨有什么用？我得把他们送进监狱，得把他们的保护伞连根拔起，得把那些制度漏洞一个一个堵上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看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。水面很静，倒影很清楚——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灰，脖子上挂着一个防毒面具，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这七年，”钟小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一直在做这件事？”

    “一直在做。”陈清泉说，“从山水庄园那天早上开始，我就在做。丁义珍、祁同伟、高育良、高启强、林耀东、赵瑞龙，一个一个来。有的是法律手段，有的是非常手段，有的干净，有的不干净。但每一个，都是他们自己作的。我只是把他们该受的，还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面对钟小艾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问我，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，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，记得你穿的什么衣服，记得你头发是湿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水潭里那潭死水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从那天起，就把你当成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中纪委的副主任，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知道你是被诬告的。’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，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这个世界上，所有人都在骂我，所有人都在怀疑我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。只有你，跟我说了一句——我知道你是被诬告的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回她没有无声地流，而是哭出了声，很小很小的声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，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音。她用手背擦眼泪，擦了一下，又流出来了，再擦，再流，像是永远擦不干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“你故意制造那个把柄，不是想控制我，是想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想让你离我近一点。”陈清泉接过她的话，“我知道你不信我，我知道你怀疑我，我知道你需要一个理由来信任我。所以我把那个理由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虽然那个理由很蠢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破涕为笑。那笑容很短暂，不到一秒，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，荡一下就没了。但陈清泉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你确实很蠢，”她说，“你要是直接跟我说，我会信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的。”陈清泉摇头，“你是中纪委的副主任，你是来查我的。我要是跟你说‘我是好人，你信我’，你会觉得我在演戏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没说话，因为他说得对。

    洞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水潭里的鱼又开始游了，慢悠悠的，在清澈的水里画着圈。裂缝外面的风也回来了，吹得野草沙沙响。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，照在水面上，照在钟乳石上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像是一床刚晒过的棉被。

    “陈清泉，”钟小艾突然开口了，“你刚才说，你从山水庄园那天早上就开始布这个局。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万一失败了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