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岩石的葬礼办得很简单，没请外人，就几个老战友、养老院的工作人员，还有陈清泉。

    骨灰盒下葬的时候，天上下着小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伞上沙沙响。

    陈清泉撑着伞站在墓碑前，看着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进墓穴，盖上石板，抹上水泥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，完了之后，老战友们一个个走了，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雨里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，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。花瓣上沾了雨水，白得更纯粹，像刚从雪地里摘的。

    “爸，您走好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汉东的天，已经亮了。您放心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站起来，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墓碑上陈岩石的照片是黑白的，老人笑得很开心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那是在大风厂事件后拍的，当时陈清泉刚帮工人们要回了赔偿款，陈岩石特意去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，说要留着“当遗像用”。

    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大步走出墓园。

    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，小张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看见他出来，赶紧掐灭烟头，打开车门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去哪？”

    “回市里。”

    车子发动，驶出墓园，上了国道。雨越下越大，雨刷开到最快档，还是刮不干净。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变得模模糊糊，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陈清泉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。

    脑子里全是陈岩石生前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“清泉，你心里有恨。恨能成事，也能坏事。别忘了……你为什么穿上这身衣服。”

    “这枚党徽，你拿着，替我看着这个国家，看着这个党，别让它再出赵立春那样的败类。”

    “你已经不是原来的陈清泉了，但你是好人，是共产党人。”

    不是原来的陈清泉。

    这句话，陈岩石说了不止一次。

    他到底知道多少？

    陈清泉睁开眼，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。雨幕中，远处有一座山，山顶上有一座塔，塔尖被雨雾笼罩，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重生前，他叫王宗义，是个律师。有个妻子，有个女儿。女儿小名叫“甜甜”，大名叫“王思甜”。名字是他起的，意思是“思念甜蜜的日子”。但那些日子，从来就没甜过。

    他做律师那些年，为了赚钱，什么案子都接。给开发商打过官司，给污染企业当过法律顾问，给黑心老板做过辩护。表面上光鲜亮丽，开着宝马，住着洋房，但晚上睡不着觉，一闭眼就是那些被他坑过的当事人。

    后来被人算计，当事人反水，律所除名，妻子离婚，女儿被同学嘲笑“你爸是讼棍”。

    他从三十三楼跳下去的时候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对不起甜甜，对不起她妈。

    但现在，陈岩石的话让他想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他重生到陈清泉身上，不是偶然。

    是让他用另一种方式，赎前世的罪。

    “小张。”他开口。

    “哎，陈书记，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我要出趟差，私事。你帮我订张高铁票，不要公务身份，用我身份证就行。”

    小张愣了一下：“去哪？”

    “临江。”

    临江，是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，经济不发达，风景还行，靠着一条大江。王宗义的前世妻女就住在那里。

    小张没多问，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
    车子进了市区，雨小了，变成毛毛细雨。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，匆匆忙忙的，像一群移动的蘑菇。

    陈清泉让小张直接送他回了宿舍。宿舍是省委给安排的，一套两居室，不大，但够住。他洗了个澡，换了身干衣服，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。

    电视开着，本地新闻在播赵瑞龙案的进展：“犯罪嫌疑人赵瑞龙已被依法批准逮捕，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……”

    陈清泉拿起遥控器，关了电视。

    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的雨声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，翻了翻通讯录，找到那个存了快两年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。

    前世妻子的号码。

    号码是他重生后查到的。当时他刚适应陈清泉的身份，有一天晚上喝多了，鬼使神差地让人去查王宗义妻女的下落。查到的信息不多：前妻叫林淑芬，在临江一家纺织厂上班；女儿王思甜，在临江一中读书，成绩很好。

    后来他又查过一次，是去年。这次查到的信息让他难受了好几天：王思甜得了白血病，治疗了半年，没救过来，死了。林淑芬辞了工作，在墓园旁边租了个小房子，守着女儿的坟。

    他当时差点就冲过去了。

    但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
    以什么身份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