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下来的第五天，沙瑞金的秘书打来电话：“陈书记，沙书记请您今天晚上八点到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心里有数，这是要谈离别了。

    晚上七点五十，他准时出现在省委大楼门口。大楼里安安静静的，大部分办公室都关了灯，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光。沙瑞金的办公室在顶层，走廊里铺着地毯，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秘书把他领到门口，敲了敲门：“沙书记，陈书记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听着有点疲惫。

    陈清泉推门进去，看见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看见陈清泉进来，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指了指沙发：“坐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，然后轻轻关上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    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清泉：“清泉，调令收到了？”

    “收到了。”陈清泉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    “下个月一号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点了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清泉，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应该是想跟我谈谈。”陈清泉回答得很老实。

    “对，谈谈。”沙瑞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景，“你这一走，汉东少了一员大将啊。”

    “汉东有的是能人。”陈清泉说，“沙书记您领导有方，不会因为少了我一个人就受影响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跟我来这套。”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他，“我跟你说的不是客气话，是真心话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沉默着。

    沙瑞金走回来，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清泉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吗？”他突然问。

    陈清泉想了想：“可能是因为我干活还行？”

    “干活还行的人多了去了。”沙瑞金摇了摇头，“我信任你，不是因为你能干，而是因为你眼里有怕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怕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
    “对，怕。”沙瑞金点了点头，“对权力的敬畏，对法律的敬畏，对人民的敬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很多干部，眼里只有欲望。升官的欲望，发财的欲望，出名的欲望。他们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敢干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怕自己做不好，怕辜负组织的信任，怕对不起老百姓的期望。这种怕，才是真正的担当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沙书记，您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过奖，是实话。”沙瑞金摆了摆手，“我当了这么多年领导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？有能力没敬畏的，早晚出事；有敬畏没能力的，干不成事。你两样都有，所以我才敢把那些硬骨头交给你去啃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清泉，你跟我说实话，”沙瑞金盯着他，“你心里有没有怨？我让你去京海、去绿藤、去东山，都是最苦最累的活，别人都不愿意去。你有没有觉得我在故意折腾你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陈清泉回答得很干脆，“那些地方虽然难啃，但啃下来之后，老百姓受益，组织上也认可。我没觉得是折腾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清泉，你能这么想，我就放心了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说实话，当初派你去京海的时候，我心里也没底。那地方水深，强盛集团盘踞了多少年，几任市委书记都拿他们没办法。但你去了，一年时间，就把他们连根拔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我的功劳，”陈清泉说，“是沙书记您领导有方，是侯亮平他们配合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给我戴高帽。”沙瑞金笑了一声，“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，我还没老到分不清好歹的地步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笑了笑，没再推辞。

    沙瑞金站起来，走到办公桌后面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，递给陈清泉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份关于国家监察体制改革的文件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
    “这是中央正在推进的改革方案，”沙瑞金说，“要建立一个集中统一、权威高效的监察体系，对所有行使公权力的公职人员进行监察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翻看着文件，越看越心惊——这份改革的力度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    “沙书记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，你去北京，不是去养老的。”沙瑞金看着他，“你是去参与这场改革的。中央需要你这样的人，有基层经验，有实战能力，敢啃硬骨头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沉默着，把文件放回档案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