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任审计的通知下来的时候，陈清泉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。

    说是收拾，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几本书，一个茶杯，一盒没抽完的烟，还有一个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。这些东西往纸箱里一装，连半个箱子都没塞满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您这也太寒酸了吧？”聂开志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收拾，忍不住嘀咕。

    “寒酸什么？”陈清泉把笔记本放进箱子里，“我又不是搬家，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聂开志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陈清泉看了他一眼：“有话就说，别憋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觉得，”聂开志挠了挠头，“您这办公室，也太干净了。别的领导调走，光文件就能拉几车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别的领导。”陈清泉把烟盒也扔进箱子里，“我是来干活的，不是来囤破烂的。”

    聂开志笑了，帮着把箱子搬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审计组那边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您要不要准备准备？”

    “准备什么？”陈清泉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又没做亏心事，怕什么审计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怕，”聂开志犹豫了一下，“我是听说，这次审计是上面直接派的，组长是中纪委的人，查得特别严。好几个干部都在审计这关栽了跟头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玩味：“你怕我被查出问题来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！”聂开志赶紧摆手，“我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，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陈清泉打断他，“但我跟你说，我陈清泉走到今天，靠的不是关系，不是背景，是干净。经得起查，经得起审。谁来查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聂开志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敬佩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我服您。”

    “少拍马屁。”陈清泉笑了一声，“去，帮我倒杯水。”

    聂开志屁颠屁颠地去倒水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审计组是五月二十五号进驻的。

    组长姓方，叫方明远，是中纪委的一个老纪检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副黑框眼镜，看着斯斯文文的，但那双眼睛毒得很，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从头到脚解剖一遍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打扰了。”方明远跟陈清泉握了握手，语气客气，但公事公办的味道很浓。

    “方组长客气了。”陈清泉把他让进办公室，“需要什么资料，尽管说，我让人配合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方明远点了点头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表格，“这是我们需要调阅的材料清单，麻烦陈书记过目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接过来一看，清单列得很细——从个人财产申报表到项目审批文件，从工资流水到公务接待记录，事无巨细，应有尽有。
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他把清单递给聂开志，“去准备一下，按方组长的要求，把所有材料都调出来。”

    聂开志接过清单，转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方明远看着陈清泉，眼神里带着点审视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您不问问为什么要查这些？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问。”陈清泉给他倒了杯茶，“组织上派人来审计，是对我的负责，也是对组织的负责。我全力配合就是。”

    方明远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我查了不少干部的离任审计，像您这么痛快的，不多见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他们心里有鬼。”陈清泉笑了笑，“我没鬼，当然痛快。”

    方明远看着他，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

    “希望陈书记真的没鬼。”他说，语气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审计进行了整整一周。

    方明远带着四个组员，把陈清泉到汉东以来经手的所有项目、所有审批、所有资金往来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
    陈清泉全程配合，要什么给什么，问什么答什么，态度好得让审计组的人都觉得不真实。

    “方组长，这个陈清泉……”一个年轻组员私下跟方明远嘀咕，“是不是太淡定了？别的干部被审计，哪个不是紧张得不行？”

    方明远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觉得他是装的？”

    “说不好。”年轻组员摇了摇头，“但他这表现，确实不正常。”

    方明远没说话，翻着手里那沓材料。

    材料显示，陈清泉在汉东这几年，经手的项目资金超过百亿，但他个人的财产变化几乎为零——工资卡里的余额始终在十万左右浮动，名下的房产还是那套单位分的房改房，没有任何股票、基金、理财产品的记录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……”方明远喃喃自语，“要么是真的干净，要么就是藏得太深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觉得是哪种？”

    方明远没回答，把材料合上，站起来：“走，再去查一遍银行流水。”

    他们又查了一遍。

    结果还是一样。

    五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