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任前的最后一个夜晚，陈清泉没有留在宿舍里收拾东西，而是开着他那辆旧帕萨特，一个人出了门。

   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，甚至连聂开志都没说。他只是把车钥匙揣进口袋，下了楼，发动车子，驶入夜色中。

    第一站，山水庄园。

    车停在路边，陈清泉下了车，点了一根烟，站在路边看着那座曾经灯火辉煌、如今漆黑一片的庄园。

    大门上挂着“汉东省廉政教育基地”的牌子，门口的值班室里还亮着灯，但整个庄园安安静静的，连狗叫声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陈清泉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，他还是那个“学外语”的陈清泉——油腻、腐败、不可救药。那晚他在山水庄园的套房里醒来，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，手机上的日期是2013年11月6日。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一个学外语。”他当时瘫坐在地上，狂笑到流泪。

    现在想起来，那一切仿佛就是昨天的事。

    他吸了一口烟，烟雾在夜风中散开。

    “陈院长，昨晚那个洋马……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丁义珍醉眼朦胧的声音，好像还在耳边回响。

    “托您的福，学了几句口语。”

    他当时低头哈腰，笑得跟条狗似的。

    现在，丁义珍死了，山水庄园查封了，那个“学外语”的陈清泉也死了。

    站在这里的，是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掐灭烟头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，转身上车。

    第二站，大风厂。

    车停在大风厂门口，陈清泉下了车，看着那座崭新的厂房。

    原来的旧厂房已经被拆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五层楼高的新厂房，外墙上刷着“大风机械制造有限公司”几个大字。厂区里安安静静的，机器都停了，只有门卫室里还亮着灯。

    陈清泉走到门卫室窗口，敲了敲玻璃。

    窗户打开，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：“谁啊？”

    “是我，陈清泉。”

    门卫愣了一下，然后瞪大了眼睛：“陈……陈书记？！”

    “大爷，您认识我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认识！”门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，“您是我们大风厂的恩人啊！要不是您，我们这些老家伙早被扫地出门了！”

    陈清泉笑了笑：“郑厂长在不在？”

    “在在在，我给您打电话！”

    门卫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，拨了个号码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，郑西坡穿着拖鞋从厂区里跑出来，看见陈清泉站在门口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来看看。”陈清泉跟他握了握手，“新厂房建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托您的福。”郑西坡抹了抹眼睛，“要不是您，我们哪有今天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好好干，把厂子办好，别让工人们失望。”

    “您放心！”郑西坡使劲点头，“陈书记，您进来坐坐？”

    “不了，我就是路过。”陈清泉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，“对了，王文革那小子怎么样了？”

    “判了三年，缓刑。”郑西坡叹了口气，“这孩子也是一时冲动，现在后悔得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好好改造，出来以后好好做人。”陈清泉说，“你跟他说，这是我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带到！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了点头，上车，发动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，郑西坡站在门口，一直目送着他离开。

    第三站，光明里社区。

    车停在社区门口，陈清泉下了车，看着那几栋装了电梯的老楼。

    加装电梯的时候，他没少操心。高低层住户的矛盾，说起来是利益问题，说到底还是人心问题。好在最后总算办成了，老人们再也不用爬楼梯了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？”

    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陈清泉转过身，看见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子菜，站在路灯下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阿姨，您认识我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认识！”老太太激动得差点把菜扔了，“您是陈书记啊！给我们装电梯的那个陈书记！”

    陈清泉笑了笑：“阿姨，这么晚了还去买菜？”

    “家里来客了，做几个菜。”老太太说着，从袋子里掏出几个鸡蛋，“陈书记，您拿回去吃，土鸡蛋，自家养的鸡下的。”

    “阿姨，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“拿着！”老太太把鸡蛋塞进他手里，“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，几个鸡蛋算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清泉看着手里那几个鸡蛋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
    “阿姨，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谢！”老太太摆了摆手，“要谢也是我们谢您。陈书记，听说您要调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明天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