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，六月下旬。

    陈清泉报到那天，天热得跟蒸笼似的，一出车门，那股热浪就扑面而来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国家监察委的大楼在西城区某条不起眼的街道上，灰白色的外墙，门口站着武警，看着普普通通，但谁都知道，这个地方，是权力的心脏。

    陈清泉提着那个旧公文包，走进大厅，跟前台出示了调令。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好奇——估计是听说过“汉东煞神”的名号，想看看这人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。

    “陈主任，您的办公室在七楼，这是门禁卡。”小姑娘把卡递过来，“电梯在右手边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接过卡，走向电梯。

    电梯门打开，里面站着两个人，一个四十多岁，戴着眼镜，斯斯文文的；一个三十出头，穿着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

    “哟，新来的？”戴眼镜的那位打量了他一眼，“您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陈清泉。”他伸出手，“刚报到。”

    戴眼镜的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握住他的手：“哎呀，陈主任！久仰久仰！我是办公厅的刘志远，这是小张。”

    “陈主任好！”小张笑得跟朵花似的，“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，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！”

    陈清泉笑了笑：“什么大名，都是虚名。”

    “您太谦虚了！”刘志远扶了扶眼镜，“您在汉东的事迹，我们可都听说了。丁义珍、祁同伟、高育良、林耀东……那可都是大老虎啊！”

    陈清泉没接话，电梯到了七楼，他走出去，跟两人道了别。

    七楼的走廊很长，两边都是办公室，门牌上写着各处室的名称。陈清泉走到最里面，看到一扇门上贴着“第六监察室副主任”的牌子，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办公室不大，三十来平米，摆着三张办公桌，靠窗的那张空着，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    “陈主任，您来了？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人从里间探出头来，二十五六岁，瘦高个，戴着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
    “你是？”

    “我叫吴小天，您叫我小吴就行。”年轻人走过来，有点紧张，“我是您的助手，刚分配来的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打量了他一眼：“刚毕业？”

    “去年毕业的，在办公厅待了一年。”小吴挠了挠头，“组织上把我调过来，跟着您学习。”

    “学习谈不上，一起干吧。”陈清泉把公文包放在靠窗的桌上，“这办公室，就咱们俩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位，姓赵，叫赵明远，也是副主任。”小吴压低声音，“不过他很少来，平时都在外面跑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

    他拉开椅子坐下来，打开公文包，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——几份文件，一个笔记本，一个茶杯，一盒烟。

    就这些。

    小吴看着他收拾，忍不住问：“陈主任，您就带这么点东西？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陈清泉把笔记本放在桌上，“又不是搬家，带那么多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小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行了，别站着了。”陈清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坐，跟我说说，咱们这个室，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

    小吴赶紧坐下来，翻开手里的文件。

    “第六监察室，主要负责地方监察体制改革试点的调研工作。”他念得磕磕巴巴的，“具体来说，就是去各个试点省份了解情况，总结经验，发现问题，提出建议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白了，就是写报告。”陈清泉打断他。

    小吴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人？”

    “编制十五个，目前在岗的……三个。”小吴伸出三根手指，“您，我，还有赵主任。”

    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三个人的室，负责全国试点调研，这不是开玩笑吗？

    “之前的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调走的调走，借调的借调。”小吴叹了口气，“这个室成立时间不长，定位一直不太明确，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就成了冷板凳。”陈清泉接过话。

    小吴不敢接话，低下头翻文件。

    陈清泉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——这是把他晾起来了。

    也好，晾就晾吧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，喝了口水。

    “小吴，把全国所有试点省份的材料都给我找来，我要看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？”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小吴赶紧站起来，跑出去找材料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陈清泉每天最早到，最晚走。

    早上六点半，天还没亮，他就到了办公室。晚上十一点，整栋楼都黑了，他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