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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的是评审团那一排。
第一盏小灯是在第十九分钟亮的。
电影里,老人在镜头前第一次说出那个被家里藏了很多年的名字。银幕上没有配乐,只有录音里几乎听不清的呼吸声。那个瞬间,前排左侧一位女评审低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行。
第二盏灯是在第四十七分钟亮的。
博物馆场景里,“推定血迹,来源不明”那行标签出现在镜头边缘。它没有被特写放大,只是从人物身后冷冷地露出来。评审团主席抬了一下头,然后把灯打开,写了很久。
第三盏、第四盏、第五盏。
一百四十七分钟里,刘勇不止一次在黑暗中看到那些小灯亮起。
它们亮得很克制。
不像掌声,不像笑声,也不像观众在某个段落忍不住吸气。那只是评审在做笔记。可每亮一次,白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就微微收一下。
朴尹慧坐在后一排,几次想回头看观众反应,又忍住了。
她知道今天不能像以前一样靠掌声判断。
这里的沉默比掌声更难读。
有些沉默是被打动,有些沉默是不认可,有些沉默是评审在等下一场电影给出对照。戛纳的空气就是这样,它不把答案当场递给你,只把每个人的呼吸都压成一道题。
电影进入最后二十分钟时,整个厅里几乎没有杂音。
银幕上,那盏旧灯亮着。
镜头没有催泪,没有替任何人喊冤,只是让一个迟到很多年的证词落在桌面上。刘勇听见后排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,随后又立刻压住。
评审团区域的灯又亮了两盏。
白野在黑暗里偏过头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他们在记最后一段。”
刘勇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银幕。
片尾字幕出来时,没有人立刻鼓掌。
这不是冷场。
这是所有人还没从那一百四十七分钟里走出来。
字幕一行一行往上升。普通观众席里已经有人抬手擦眼角,媒体区有人低头打字。可评审团区域的灯没有亮。九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最后一行字幕消失。
黑屏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掌声才像潮水一样从后排涌上来。
刘勇站起身时,听见身后有人用法语喊了一句,他没听清。另一个人用英语喊:“Thank you.”
不是“bravo”。
不是“great fil。
是谢谢。
王倩倩站在他旁边,眼睛有些红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,掌心拍得很轻,像怕惊动银幕里那些刚刚开口的人。
官方新闻发布会在一小时后开始。
问题比以前尖锐得多。
有记者问这部电影是否把历史创伤变成了奖项资源。
刘勇没有回避。
“如果一段历史被沉默了太久,最先把它放到公共讨论里的作品一定会被问这个问题。”
他看着提问的记者。
“但我不认为让人开口是消费痛苦。真正消费痛苦的,是明知道它存在,却只在安全的时候把它当背景材料。”
现场翻译把这句话译出来时,台下安静了一下。
白野坐在旁边,没有补充。
又有记者问,戛纳主竞赛是否会改变刘勇对这部电影的定位。
刘勇说:“戛纳不会改变它是什么。戛纳只是让更多人坐在同一个厅里,看见它是什么。”
问题转向评审团主席时,全场明显往前倾了一点。
有人问:“您如何评价这部来自亚洲跨国制作体系的历史电影?”
评审团主席把话筒往前拉了一点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那几秒钟里,刘勇甚至能听见摄影机快门声。
然后他说:“一部让我们需要重新定义‘历史电影’这个类别的作品。”
没有更多形容词。
没有夸它好,也没有说它伟大。
可白野听到这句话时,眼神一下变了。
朴尹慧坐在台下,差点把笔按断。
因为她已经懂了戛纳的语言。
在结果出来之前,评审不会轻易说一部电影好。说好,太像提前泄露态度。说震撼,也太容易被媒体写成押奖信号。
他们只说这部电影做了什么。
而“重新定义类别”,意味着这部电影已经在他们原有的评判框架里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发布会结束后,媒体还围在通道两边。
白野和刘勇从后台侧门出来,空气里混着香水、热灯和海风。她走得比平时快一点,像怕那句话在脑子里散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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