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老的“经验之谈”像一剂猛药，让家里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。至少，雷恩不再全天黑脸，凯也不敢再没皮没脸地硬贴。但那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尴尬还在，像一层薄雾，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
    大家都在努力“守规矩”。雷恩试着开口说话，虽然通常只有“嗯”“好”“我去”，但总比沉默强。凯努力控制自己的手脚，想靠近时先看一眼张铁柱脸色，尾巴摇得小心翼翼。张铁柱也尽量端平一碗水，给雷恩夹菜，也会问凯今天掏的鸟蛋呢，跟洛林讨论草药时声音温和。

    可越是这样刻意，越显得别扭。仿佛每个人都戴上了一张“和睦”的面具，底下是汹涌的、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心思。

    打破这层虚假平静的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。雨不大，但细密，带着凉意。张铁柱从鹿老家接阿崽回来，忘了带伞，抱着阿崽一路小跑，到家时肩膀湿了一片。

    雷恩正在堂屋编筐，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，去里屋拿干布巾。凯在灶房烧水，听到动静探出头，嚷嚷着“雌兽大人快擦擦别着凉”。洛林从药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驱寒汤。

    张铁柱放下阿崽，接过雷恩递来的布巾擦头。凯已经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盆热水，非要他泡脚。洛林的汤也递到了手边。三个人，围着他，各做各的，却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。

    阿崽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，仰头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。张铁柱看着眼前三张写满担心的脸，心里一暖，但随即又是一阵窒闷的烦躁。又是这样！这种被小心翼翼对待、被无声争抢注意的感觉！

    “我没事！”他声音有点冲，推开凯端来的脚盆，也没接洛林的汤，“就淋湿一点，死不了！你们该干嘛干嘛去，别围着我转！”

    他突如其来的火气让三人都愣了一下。雷恩拿着布巾的手顿在空中。凯端着脚盆，不知所措。洛林端着药碗，静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张铁柱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。他看着他们愣怔的表情，看着阿崽怯生生扯他衣角的手，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，“啪”一声，断了。累积的疲惫、烦躁、无奈，还有那一层薄薄的、自欺欺人的窗户纸，在这一刻，被他自己捅破了。

    “够了！真的够了！”他声音发颤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力，“咱能别这么装了吗？累不累啊？”

    他看向雷恩：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，觉得我偏心，觉得凯没规矩，觉得这家不像你想的那样。可你憋着不说，就整天放冷气，给谁看？我是你肚子里的虫吗？”

    雷恩瞳孔微缩，嘴唇抿紧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又看向凯：“还有你！我知道你想亲近我，可我不是块肉骨头，不是你摇摇尾巴凑上来我就得给你好脸！你得学会看人眼色，学会尊重！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！”

    凯眼圈一下子红了，想辩解，却被张铁柱通红的眼睛瞪了回去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看向洛林，语气软了下来，却更显疲惫：“洛林，你最明白。可你总是什么都不说，就在旁边看着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，想让我自己拿主意。可有时候…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洛林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竖瞳里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阿崽被吓到了，小声哭起来。张铁柱蹲下身，把阿崽搂进怀里，拍着他的背，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：“我知道你们对我好，在乎这个家。可你们这样……我快喘不过气了。要么谁也不理谁，要么就抢着对我好，好像不对我好天就塌了似的……我是个人，不是你们较劲的玩意儿！”

    他终于把心里话吼了出来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。不是委屈，是累，是迷茫，是看着眼前三个明明在意彼此、在意这个家，却把日子过成这样的无力。

    屋里一片死寂。只有阿崽压抑的抽泣，和张铁柱粗重的呼吸。

    雷恩握着布巾的手，骨节泛白。他看着张铁柱通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，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，闷痛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，最终只低低吐出三个字：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凯的眼泪也掉了下来，他胡乱抹了一把，蹲到张铁柱面前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雌兽大人，你别哭……是我不好，我太浑了，我没想逼你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怕你不要我……”他说得语无伦次，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
    洛林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，走到张铁柱身边，沉默地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竖瞳看着他，里面有理解，有心疼，也有无声的支持。

    张铁柱接过帕子，擦了擦脸，又给阿崽擦了擦眼泪。他吸了吸鼻子，把阿崽抱到炕上，低声哄了几句。然后站起身，看着眼前三个神情各异的男人。

    窗户纸捅破了。那些遮掩的、回避的、心照不宣的，都被摊在了明面上。尴尬，难堪，但也有一丝诡异的轻松。

    “都坐下。”张铁柱的声音还带着鼻音，但已经平静下来，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镇定，“今天，咱就把话说开。这个家，到底该怎么过。”

    雷恩默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