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修远是被鸡叫声吵醒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家里的鸡——田家的鸡圈在院子东边，用竹篱笆围着，养了七八只母鸡一只公鸡。那公鸡打鸣的声音他早就听习惯了，每天早上准时得很，比队里的钟还准。今天吵醒他的不是那只公鸡，而是隔壁田永顺家的。那公鸡嗓门大，叫起来又尖又亮，隔着一堵土墙都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窗外已经亮了。雪停了，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，在床前的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，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。他躺了一会儿，不想动。被窝里暖和得很，田大娘去年冬天新絮的棉被，虽然盖了一年有些板结了，但还是比往年那床硬邦邦的旧被子强多了。脚底下垫着小月送的那双棉鞋垫，昨晚睡觉前他塞在被窝脚头，这会儿还温温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豹趴在床尾，听到他翻身，抬起头看了看，又趴下去了。它昨晚不知去哪儿野了，半夜才回来，身上冰凉冰凉的，拱进他被窝里睡了大半夜，这会儿还没睡够。田修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，它哼了一声，耳朵动了动，眼睛都没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外面传来田大娘的声音，在跟谁说话。听不清说什么，但语气是高兴的。然后是田幺妹的笑声，咯咯咯的，像母鸡下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田修远坐起来，穿好衣裳。棉袄是田大娘今年新做的，用的是去年攒的布票，扯了几尺蓝布，絮了新棉花。袖子长了些，田大娘说他还长个儿，留了余地。裤子的膝盖处打了补丁，是去年磨破的，田大娘用同色的布补上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推开门，一股冷风灌进来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院子里，田幺妹正蹲在雪地里，手里拿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黑豹从屋里跟出来，在她旁边蹲下，歪着头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哥！”田幺妹看到他，站起来，指了指地上，“你看我画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田修远走过去一看，雪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，耳朵一只长一只短，尾巴画得跟猪尾巴似的，圆滚滚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是兔子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是黑豹！”田幺妹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田修远看了一眼黑豹。黑豹正蹲在雪地里，尾巴卷成一个圈，耳朵竖着，浑身黑得发亮。再看看地上那团黑乎乎的玩意儿，怎么看都不像。

    “你画的这是猪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田幺妹不服气，又蹲下去改。改了半天，越改越不像，索性把雪抹平了，重新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田大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：“修远，快来吃饭，饭要凉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田修远应了一声，去灶房端饭。灶台上摆着一碗苞谷糊糊，稠稠的，里面煮了几块红薯，红薯切成滚刀块，黄澄澄的，糊糊都染成了淡黄色。旁边是一碟酸菜，切得细细的，拌了点辣椒面，红亮亮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端起碗，坐到火塘边。火塘里的火烧得旺，柴是昨天从后山背回来的青冈木，耐烧，火硬，烧起来噼啪响，偶尔蹦出几点火星子，落在石板上就灭了。田老根已经吃完了，正蹲在门口抽烟，烟杆是竹根的，用得年头久了，油光锃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爹，今天做啥？”田修远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田老根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，烟雾在冷风里散开。“队里没事，雪还没化，地里的活干不了。你该干啥干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田修远点点头。他想去试试钢箭头。昨天套了兔子，心里高兴，但钢箭头打回来好几天了，还没正经试过。张老山说钢箭头比木头箭头重，飞得稳，但准头得重新找。这话他记着呢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吃完饭，他把碗放下，去屋里拿弓。三合弓靠在床头，弦绷得紧紧的。他拉了一下弦，“嗡”的一声，声音清脆，在屋里回荡。弓身是桑木的，用了大半年，颜色深了许多，摸起来光滑温润，握把处被他握出了浅浅的印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弓背好，又从墙上取下箭壶。箭壶是田永顺帮他编的，竹篾的，细长细长，能装二十支箭。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，大部分是木头箭头的，练准头用的。钢箭头的那五支他单独放着，用布包好，塞在箭壶最底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豹看到他拿弓，从地上跳起来，跑到门口等着，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也去？”田修远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豹叫了一声，在门槛上扒了扒，急不可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背上箭壶，推开院门。黑豹先冲出去，在雪地里跑了一圈，又跑回来，仰着头看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田幺妹从雪地里站起来，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：“哥你去哪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