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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们的船坞坐落于太湖西北角，今日与往常并无不同：工匠与管事们早早便到了场中，各自忙碌起来。

    在最大的船台旁，几名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簇拥着一位同样富态的老者，缓缓巡视着工坊的各个角落。

    这几人显然是船厂的主事者，而今日正是每月例行的查验之日。

    走完一圈，见一切井井有条，几人脸上都露出满意之色。

    被围在中间的老者此时微微扬起下巴，带着几分惯常的矜持开口：“刘管事，眼下厂里还压着多少订单？”

    被问话的刘管事立刻躬身，语气里掺着明显的讨好与自豪：“回大管家的话，近来生意兴旺，未完成的订单尚有近六十艘。

    照如今的进度，全部交付恐怕还得忙上数月。”

    大管家听罢，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：“这是好事。

    订单多，刘家的进项便多。

    造船这行当，最怕的就是船台空着——无论什么生意，一闲下来，离出问题也就不远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得极是，”

    刘管事连连点头，“咱们船厂名声在外，从来都是船等人，断没有让人等船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大管家轻笑一声，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匠：“刘家家业虽大，根基却在这船厂上。

    你把这里盯紧了，若是出了差池……家族的规矩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听到“规矩”

    二字，刘管事神色骤然一凛，眼底掠过清晰的惧意。

    他挺直脊背，郑重回道：“大管家放心，这片工坊我一定看得牢牢的。

    刘家在姑苏经营了多少代，该打点的、该来往的，从无疏漏。

    在这太湖边上，还没谁会轻易来找我们的麻烦。”

    刘管家背着手在船坞里踱步，木屑的气味混着桐油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躬身候在一旁的刘管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疏淡：“不必太拘着，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。”

    刘管事连忙赔笑，额角却不见汗——他深知这位上头来人的脾性，巡查是假，摆足架势才是真。

    “这一批的船，进度如何了？”

    刘管家话锋一转。

    提到这个，刘管事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，透出些意味深长的得意来：“回大管家的话，是太湖里那几座岛订的货，二十二艘大船，眼下已成了十一艘。

    余下的日夜赶工，这个月里必定能全数交付。

    价钱上咱们给足了实惠，有了这份交情，加上岛上那些人物的照拂，咱们这船厂在太湖边上，算是扎稳了根了。”

    “甚好，甚好。”

    刘管家连连点头，神色真正松快下来，却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，“加紧办，莫误了时辰。

    那些主顾……终究不是寻常生意人，咱们刘家是瓷器，碰不得硬石头，心里要有数。”

    周围几个工头模样的人俱是点头称是，气氛一时颇为松快。

    众人都觉得，这笔买卖做成，船厂的根基便如这坞边的礁石，再大的风浪也撼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们不曾察觉，几道沉默的帆影，正借着渐浓的暮色，悄无声息地切开水波，朝这片灯火通明的坞口围拢过来。

    刘家自认已打点好了太湖里各路“豪杰”

    的门路，却万万料不到，这湖面之下，还潜着另一股全然不按规矩来的暗流。

    李儒生和他手下那批人，便像从水底骤然升起的黑影，此刻已将这偌大的造船厂，稳稳地套进了瞄准的视线里。

    “头儿，前头就是刘家的地盘了。”

    一条快船的船首，一个精瘦的汉子凑到李儒生身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探过了，是沿湖数得着的大厂，眼下正赶着一批大船，看样子还没送出去。

    若是得手，咱们的家当可要厚实不少。”

    李儒生负手立在船头，夜风拂动他粗布衣衫的下摆。

    他望着远处坞口内隐约可见的、整齐排列的硕大船影，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那些新船轮廓硬朗，分明是照着战船的样式打造的。

    “是时候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“坞里泊着的，少说也有十艘新船，正是咱们要的货色。

    这趟来得巧。”

    旁边另一个按着刀柄的汉子有些按捺不住，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：“咱们这就冲过去？”

    李儒生摇了摇头，目光依旧沉静地笼罩着那片忙碌的灯火：“不急。

    让船慢些靠过去，先把四周的动静摸清楚。

    要拿，就得悄无声息地拿下来。

    后头还有好几处要‘拜访’，这头一桩，动静不宜闹得太大。”

    船，于是更慢、更轻地滑入渐深的夜色之中，如同悄然接近猎物的水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