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荣荣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点一点往山顶挪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突发奇想死活要爬上七宝琉璃宗的后山，结果爬到一半就累哭了，最后是宁风致把她抱上去的。

    青石没有哭。

    他爬到了山顶。

    山顶风很大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，往下看——方寸辇变成了一个小点，陈远和宁荣荣小得像蚂蚁。远处的村庄、田野、河流，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陈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，站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
    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陈希我问。

    青石望着山下。

    “很多人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青石指向山下的村庄。

    “那里。田里有人，路上有人，屋门口有人。他们都在动，但看不清楚在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站得高了，看到的人就多了。但看不清楚。要想看清楚，得走下去。”

    青石听着。

    “山不是让你站得高就完了。山是让你看到方向，然后走下去，走到那些人中间去。”

    青石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您之前说，我的路是承载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承载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陈希我望着远处的河流。

    “你爹挖了一辈子石头。他承载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青石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我们家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？”

    青石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奶奶。我。还有……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够吗？”

    青石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爹承载了一个家。你以后，要承载更多的人。不是替他们活，是让他们能活。不是替他们做决定，是让他们有得选。”

    青石听着。

    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我能做到吗？”

    陈希我转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青石怔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在青石镇上记的那些东西——粮价、工钱、税。那就是承载的第一步。先看清楚他们是怎么活的，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。”

    青石低下头。

    他的手掌还在疼，膝盖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但他觉得，这趟山，爬得值。

    他感觉整个人好像升华了，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陈希我就在旁边静静的注意着他的情绪变化，还是有种成就感的。毕竟他可能好为人师了一点，但不管是陈泽陈远还是陈枫，甚至是宁荣荣，他的指导都是在他们本就有交集的基础上，他们主动的问了之后，说了模糊一点方向，人生的路怎么走，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。

    青石不一样，是他冲动了一把，很突然的就跟这个孩子聊起来了，聊的还是关于他的人生，他的未来的，不只是修行，还有人生的那种。

    这个孩子是真的有点特别，而且跟他很有缘分，甚至还包括了他的一点私心。

    毕竟他的目标一直是修道有所成，大道有所悟，但他还想给大陆留下点什么。天斗都快被千仞雪偷家了，雪崩更不是个东西，星罗则过于冷酷，武魂殿高层也多有腐朽，千家一心供奉他们的天使神，放眼整个大陆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，竟然都不堪大用。

    这个孩子就很好，有志向，有意志，也有悟性。

    如今看着他若有所悟的样子，他更满意了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方寸辇继续向北。

    青石还是每天坐在角落里看书、记笔记。宁荣荣教他认字，陈远逗他玩，小火凤凰们围着他打转。他渐渐不那么拘谨了，偶尔也会笑，偶尔也会跟陈远拌几句嘴。

    但他大部分时间，还是安静的。

    不是沉闷的那种安静。是一种……沉的安静。

    像山。

    有一天傍晚，方寸辇停在一片山坡上。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金红色，小火凤凰们在草丛里扑腾，追着蚂蚱乱跑。

    青石坐在山坡上，望着远处。

    陈希我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青石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您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    陈希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听过陈家传法天下吗？”

    青石点头：“荣荣姐跟我说过。她说陈家要把感悟之道传给所有人，让不用猎杀魂兽也能变强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能成吗？”

    青石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是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