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希我离开太乙仙宗那天，是一个普通的早晨。

    雾还没散，山门笼罩在薄薄的青灰色里。守山的弟子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打盹，听到脚步声，一个激灵醒过来，看清来人后连忙行礼。

    “道子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点了点头，从山门中穿过。

    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月白长袍，换了一身粗布短褐，袖口扎紧，腰间系一根麻绳，脚上一双布鞋。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，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赶路的农家少年，顶多是眉眼生得好看些。

    宁荣荣走在他旁边，也是同样的打扮。粗布衣裙，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，脸上不施脂粉。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，此刻看起来像个小镇上普通人家的姑娘。

    她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袖口：“这布料有点扎。”

    “穿几天就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“我穿过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两人没有乘方寸辇。那辆乌金色的马车太扎眼了，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看。陈远本来想跟着，被陈希我留下了。

    “你留在山上，帮玄礼爷爷建学院。有什么事，就传信。”

    陈远不太情愿，但看到道子的表情，还是点了头。小火凤凰们围着他飞来飞去，啾啾叫着，像是在安慰。只有一只最小的，落在青石肩上，怎么都不肯走。

    青石摸了摸它的羽毛，抬头看陈希我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它……”

    “它选了跟着你。”陈希我道，“好好养。”

    青石低下头，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。它正歪着脑袋，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，尾巴尖上有一点金色的火苗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青石认真地说。

    陈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向山下走去。宁荣荣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青石抱着小火凤凰，站在山门口，望着那两道粗布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。他没有说“早点回来”之类的话，因为他知道先生不是去去就回的。先生是去走一条很长的路，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。等先生回来的时候，他要让先生看到，他已经走了很远。

    小火凤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。

    啾。

    青石低头看着它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我们去看书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向藏经阁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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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山道蜿蜒向下，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晨雾渐渐散了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
    宁荣荣走了一段，忽然开口：“我们这是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愣了一下：“不知道？”

    陈希我脚步不停：“上次出门，有方向。这次没有。走到哪儿算哪儿，看到什么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想了想，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上次是去找东西。这次是去“活”。活着不需要方向。活着本身就是方向。

    两人沿着山道一直往下走。太乙仙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，渐渐变成了群山中的一个小点。山道两旁的树木从古松变成了杂木林，又从杂木林变成了灌木丛。路边的野草越来越密，不时有不知名的小花从石缝里钻出来，白的、黄的、紫的，小小的，不起眼，但很鲜活。

    宁荣荣弯腰摘了一朵黄色的，别在辫子上。陈希我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好看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发现穿着粗布衣裳、走在山间野路上，比穿着绫罗绸缎、坐在方寸辇里，自在多了。没有人看她，没有人认识她，她不是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，只是一个走在路上的普通姑娘。这种感觉，很奇怪，也很好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山道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一条土路横在眼前，往左通往一片村庄，往右通向更远处的平原。土路上有深深的车辙印，印子里积着昨夜的雨水，浑浊的，映着天上的云。

    陈希我站在路口，看了看左边，又看了看右边。

    “往哪边？”宁荣荣问。

    陈希我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，感知如潮水般铺开。不是刻意寻找什么，只是让自己的气息与这片土地的气息碰一碰。左边那片村庄，人不多，几十户人家，气息平稳而沉闷，像一潭不流动的水。右边那条路通向更远的地方，有集镇的喧嚣，有官道的尘土，有来来往往的人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右边。”

    两人拐上土路，向平原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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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走了不到半个时辰，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挑着担子的货郎，赶着牛车的老农，背着孩子的妇人，三三两两的学童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——不是愁苦，是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