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希我走回茶铺门口。

    周老板被他媳妇扶着坐在门槛上，后脑肿起一个包。他媳妇正用冷水浸过的布给他敷，手还在抖。儿子蹲在他旁边，脸上的泥还没擦，一道一道的。那把斧头被他捡回来了，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陈希我蹲下来，与周老板平视。

    “以后不会有人来收例钱了。”

    周老板抬起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茶铺开下去。”陈希我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周老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，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陈希我没有回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片，放在门槛上。玉片很薄，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岳”。

    “如果有人问，给他们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向岭下走去。宁荣荣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走出很远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急，很轻，不像大人的。那个男孩追了上来，怀里还抱着斧头。他跑到陈希我面前，站住，喘着气，仰起头。

    “我能不能跟你学？”

    陈希我低头看着他。男孩的脸瘦削，颧骨很高，下巴上有一道刚才磕出来的血痕。但他的眼睛和青石不一样。青石的眼睛里是沉，是压不弯。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是狠。

    “你有师父了。”陈希我看着他怀里的斧头。

    男孩低头看了看斧头，又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斧头不是我师父的。是我爹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就是你师父。他瘸了一条腿，拄着拐棍，也敢往前冲。你把他的本事学会，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男孩站在原地，抱着斧头。暮色把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，很瘦。

    “我学不会他那样笑。”他忽然说。

    陈希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他对着那些人笑，我学不会。我不想学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那就不学。你可以学别的。至于学什么，自己想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男孩没有再追。

    走出岭上的弯道时，宁荣荣回头看了一眼。男孩还站在原地，斧头抱在怀里，望着他们的方向。茶铺的灯亮了起来，一盏昏黄的油灯，从没了门的门口透出来。周老板媳妇在灶台前忙碌，周老板坐在门槛上，后脑敷着布，手里拿着那枚玉片在看。

    宁荣荣转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给他的玉片，是曾祖那种？”

    “简化版。一位名字里带岳的老祖宗设计的，他的道是御，这个玉片的作用也是御——绝对防御，但只能挡一次。挡住之后会碎，碎了我能感应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还会有人来找麻烦？”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但魏豹上面有武魂殿的人。武魂殿的人，向来嚣张。”

    宁荣荣没有再问。两人沿着官道往下走，暮色在身后合拢。分水岭的茶铺变成山腰上一个昏黄的小点，然后被夜色完全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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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青木镇。

    主街上铺着青石板，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。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，招牌各有各的颜色，花花绿绿的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陈希我和宁荣荣走进镇子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但主街上还亮着灯，是黑虎帮的灯。

    每隔一段路，就有一盏灯笼挂在屋檐下，灯笼上画着一只黑虎，虎目圆睁，在烛光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街上行人不多。偶尔有几个，也是贴着墙根走，脚步匆匆，不抬头，不左顾右盼。一家面馆还开着门，但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。老板坐在柜台后面，看见有人走过，下意识堆起笑脸，看清是两张陌生面孔后，笑脸又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陈希我在面馆门口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吃面。”

    老板愣了一下，连忙起身。面是阳春面，三枚铜魂币一碗。端上来时热气腾腾，葱花浮在汤面上，香油的味道钻进鼻子里。宁荣荣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老板。”陈希我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老板站在柜台后面，身子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“黑虎帮的堂口在哪。”

    老板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又擦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客官……您是外地来的吧？黑虎帮的事，少打听。吃完面，找家客栈住一晚，明天一早就走。这镇子，不太平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把一勺汤喝完。

    “堂口在哪。”

    老板看了看门外。门外的街道上，那盏画着黑虎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虎目忽明忽暗，像在眨眼。

    “主街走到头，右拐。最大的那扇黑漆门就是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客官，我多嘴一句——那扇门，进去过很多人。出来的人，我只见过一种。”

    “哪种？”

    “抬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陈希我放下筷子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魂币，压在碗底。

    “明天早上，还来吃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