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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七十六年。
生在这里,也会死在这里。”
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,“柿子年年结,鸟年年来。我爹我爷爷都埋在这棵树底下,我也快了。到时候这棵树又多一个人守着它。”
他抬起手,摸到头顶一根低垂的枝丫。枝丫上挂着一个柿子,被鸟啄了一半。他的手指从柿子表面轻轻抚过,带着点莫名的感情。
“它们吃了我七十六年的柿子,也该让它们吃。”
宁荣荣把最后一口柿子吸完。柿皮软塌塌地瘫在她掌心里,像一盏灭了的小灯笼。
“阿公,我们走了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脸准确地转向了宁荣荣的方向。
“去吧。”
“年轻人。”
两人走出村子。那条窄路在身后重新被灌木合拢,石屋和石墙隐没在山坳里。柿子树上的灰喜鹊还在啄食,红布在竹竿上轻轻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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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两天,拐过一道山弯,前面豁然开朗。
是工地。
整座山被劈开一半,露出青白色的岩壁。从山脚到半山腰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用钢钎凿石头,再把凿下来的石料搬上推车,推着车沿着盘旋的山道往下运,一条人力生产线。
铁锤敲击钢钎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暴雨砸在石板上,密集得分不清间隔。
山脚下是石料场,堆着小山一样的青石条。最小的也有半人高,大的比人还高。石料场旁边搭着一排窝棚,油毡布顶,竹篾编墙。窝棚门口支着几口大锅,锅里煮着粥,粥很稀,米粒在汤里沉浮。
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石料场入口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
每进来一辆推车,他就在册子上划一道。推车的把石料卸下,他验一下,合格的划红杠,不合格的划黑杠。
有个推车的卸完石料,站在旁边没动。
工头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我那车石头,就差一点……”
“差一点也是差。拉回去,重凿。”工头把册子合上,“规矩不是我定的。这批石料是运到皇城的,尺寸不对,那边不收。那边不收,大家都拿不到钱。”
推车的站了片刻,还是推着车走了。推车是空的,但他的背比方才有料时还弯。
陈希我和宁荣荣在石料场外的茶棚坐下。
茶棚也是油毡布顶,竹篾墙,和那些窝棚一样。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用舌头舔了舔,把茶碗端上来。茶碗缺了个口,茶是凉的。
“你们赶路?”她问。
宁荣荣点头。
“这条路往前通哪儿?”
“通皇城。再走两天就到了。”妇人用抹布擦了擦旁边桌子,“你们去皇城?”
“路过。”
妇人把抹布搭在肩上,望着石料场里那些堆成山的青石条。
“这些石头也是去皇城的。修什么……什么殿。”
她皱了皱眉好一顿回忆,没想起来叫什么。
“来了快一年了。去年秋天来的,那时候山还是完整的。现在你看,一半没了。”她指着那座被劈开的山,“人说愚公移山,我以前还不信。现在可是信了。几百号人,一天凿一点,一年就把半座山凿没了。”
一个少年从石料场里走出来。十六七岁,精瘦,赤着上身,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。肩膀上垫着一块破布,布上扛着一块青石料。
石料不大,但对他那个身板来说已经够呛了。
他走得很慢,上一步把脚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。脖子上青筋暴起,可见是用了大力。
他把石料扛到堆场,轻轻放下,又是好一顿费力。
没办法,放重了石头会崩角,崩了角就又得重凿。他放下石头,蹲在旁边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往回走。
经过茶棚时,妇人叫住他。
“阿诚,歇会儿,喝碗茶。”
叫阿诚的少年停下来。他看了看茶碗,咽了口唾沫。
“没钱。”
“不要你钱。请你喝。”
他端起碗,咕咚咕咚喝完。茶从他嘴角漏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淌,在灰黑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浅色的印子。他放下碗,用胳膊抹了抹嘴。
“王婶,等我结了工钱,还你。”
妇人摆摆手:“一碗茶,还什么。快去,待会儿工头又喊了。”
阿诚转身往山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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