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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背影在乱石和灰尘中越来越小,渐渐和那些扛石头的人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宁荣荣一直看着那个背影,沉默良久。
“那些贵族,皇室,看到的是修好的宫殿,光滑的石柱,平整的地面。他们看不到凿石头的人,看不到他们脖子上暴起的筋。”
陈希我没有说话。
“但看到了又怎样。”宁荣荣端起缺了口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涩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“看到了,也不会多给一枚铜魂币。”
她把茶碗放下。
“陈希我。你说,文明是传承,是有人记得。那这些人呢?谁记得他们?那个阿诚凿了一年的石头,手上全是茧。他凿过的石头会立在皇城的宫殿里,但上面不会刻他的名字。
一百年后,人们站在那座宫殿前,会说这柱子真气派。却不会说凿这根柱子的人叫阿诚。”
陈希我凝视着石料场。
阳光照在那些青石条上,把石面晒得发烫。远处传来铁锤敲击钢钎的声音,密集而又沉闷。
“你记得。”
宁荣荣侧头看着他。
“你把他记在你的世界里了。那个扛石头的姿势,那根凸出来的筋,你记住了,你的世界里有了他们这群人。”
宁荣荣快速眨了眨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茶碗留下的凉意,指尖还沾着路上的泥。
那双手白白嫩嫩的,是跟他们截然不同的样子,但这一刻她好像幻视了,手上也满是老茧。
她记住他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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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石料场第二天,他们遇到了雨。
天从早晨就阴沉着,云压得很低,闷闷的。
走到午后,第一滴雨落下来,砸在土路上,溅起一小团灰。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,然后就不分滴了,连成一片。
宁荣荣把包袱顶在头上,陈希我走在前面。土路变成泥路,泥路变成泥浆。每一步踩下去,鞋底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时发出咕叽的声音。路两旁的排水沟很快满了,浑浊的水漫过路面,把泥浆冲得更稀。
前面路边有一座棚子,是间铁匠铺。
铺子很小,四面通透,只有头顶一片瓦。炉火烧着,风箱拉得呼呼响。一个铁匠正在打铁,光着膀子,汗水混着雨水从脊背上淌下来。他的右臂比左臂粗一圈,是常年抡锤的结果。
铁砧上是一把犁头。犁头烧得通红,锤子落上去,火星四溅。每一下都很重,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。犁头的形状在锤下一点一点变。
陈希我在棚子边缘站住。宁荣荣站在他旁边,包袱还顶在头上,雨水从包袱边缘滴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铁匠没有抬头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铁上。锤子举起,落下,举起,落下。
节奏很稳,他已经在铁砧前站了几十年、还准备再站几十年。
一个妇人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她看见棚边站着两个躲雨的人,愣了一下,然后朝里让了让。
“进来躲雨。门口湿。”
宁荣荣走进去,放下包袱。妇人的目光在她和陈希我身上扫过——粗布衣裳,鞋上全是泥,包袱皮磨得发白。
“赶远路的?”
宁荣荣点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。”
妇人没有追问。她把水碗放在铁砧旁边一块木墩上。铁匠没有喝,甚至没有看。他的眼睛盯着犁头,锤子还在落。犁头的颜色从通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青灰。他把犁头夹起来,放进炉火里,拉动风箱。炉火重新旺起来,火苗舔着犁头,把它重新烧红。
这个过程,宁荣荣看了全程。铁匠一次都没有抬头。
宁荣荣有些不解,这个人这么专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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