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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听不见。”妇人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,也或许是现在的氛围有些尴尬,她忽然解释。
宁荣荣啊了一声,转头看她。
“生下来就听不见。他爹也是铁匠,说听不见也好,打铁不需要听。听不见,心里静。”妇人继续道,语气带着点骄傲的意思,“他打了三十二年铁了。十里八乡的犁头,都是他打的。”
宁荣荣又转头看着铁匠。他重新把犁头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。锤子落下,火星溅起。
原来他听不见啊。
雨声,风箱呼呼声,他媳妇和陌生人对话的声,他都听不见。
他的世界里只有铁砧、铁锤和那块烧红的铁。
“哇塞,那他手艺很好呀。”宁荣荣适时捧了个场,继续攀谈,“这么厉害的铁匠,你们一年挣得不少吧?”
妇人连连摇头,唉声叹气。
“没多少!也就够吃。
年头好的时候,能给孩子扯身新衣裳。年头不好,就吃稀点,饿不死罢了。”
她说“饿不死”的时候,语气和铁匠落锤一样稳。不是抱怨,也不是认命,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让人无奈的铁一般的事实。
犁头很快打好了。铁匠把它浸入水槽,嗤的一声,白汽腾起。他把犁头从水里提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青黑色的铁,刃口泛着冷光。他点了点头,把犁头放在成品堆里。那里已经摞着三把犁头,每一把都一模一样。
他端起木墩上的水碗,一口气喝完。然后转身,从墙上取下一块铁坯,重新夹进炉火里。整个过程,没有看任何人。不是冷漠,只是他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“看人”这件事。
宁荣荣往陈希我的方向挪动了挪动,拉起他的手,出神地看着他的动作,又好像没有落到实处。
陈希我任由她拉着他,也看着,只是他看的不光铁匠,他还打量了一圈这个环境,还跟妇人对视了几次,甚至还盯了盯宁荣荣若有所思的侧脸。
他垂眸,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。
雨停了,两人走出铁匠铺,走出很远,身后传来锤子落下的声音。
“饿不死。三十二年。十里八乡的犁头。”宁荣荣把包袱抱在怀里,边走边说,“她把一辈子说成三句话。这三句话就这么可笑的连在一起了。
他有一门手艺,有用的、少有的手艺,他们这么努力的活着,还是会有不好的年,还是会吃不饱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速度有点快,现在她也只能这样小小发怒一下了。
陈希我走在她的左侧,脚下的泥路还在渗水,踩上去软软的。
他没说话,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。
她也没再说话,走了一段,脚步渐渐慢下来,恢复到平常的速度。她不是需要安慰,也不是需要人告诉她“以后会好的”。她只是需要走快几步,让泥溅上来,然后继续走。
陈希我只陪着她走,看着她愤愤的小脸,心里已经基本有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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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数日,他们依然走走停停。路过村子,路过小镇,路过城市。边塞,内陆,帝国的,王国的,公国的,有国都,也有犄角旮旯的小城。
他们不是每座城都进,但路过的都会停一停。
这些城镇各有各的活法——靠山的采石,靠水的捕鱼,靠森林的伐木烧炭,交通要道上的开客栈做买卖。
但所谓特色,也只是相对而言。没有哪座城镇真正富足,青石板铺的街道只有主街那一条,拐进小巷就是泥路。临街的铺面光鲜些,后院和二楼以上的窗台,木头是旧的,瓦片是缺的。
路过有大斗魂场的大城市,就进去看看,偶尔调剂,他们突然理解了大斗魂场为什么有那么多观众,这确实是无聊艰苦生活里的一昧调剂。更多的是下注,要挣钱的嘛,为了盘缠,不寒碜。
宁荣荣坐在看台上,旁边挤着本地赌魂斗输赢的闲汉,满身汗味,喊得青筋暴起。她觉得这比全大陆高级魂师大赛有意思,有生活。
小一些的城镇没有大斗魂场,连魂师都少见。但就是这种小地方,阶级这件事反而更扎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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