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大 中 小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
那天他们在一条街上吃面。
面摊摆在路边,三张桌子,一口大锅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下面时手臂伸得直直的,捞面时筷子使得飞快。他的面是手擀的,筋道,汤是大骨熬的,白得像奶。宁荣荣吃了一口就让陈希我一定尝尝。
街对面是家布庄。布庄门口停下一辆马车,车帘掀开,下来一个胖子。穿着绸缎,腰间挂着玉佩,身后跟着四个家仆。布庄老板快步迎出来,腰弯得比门框还低。
胖子是来取布的。
老板捧出一匹绸缎,说这是从某某地方运来的新料子,今年最时兴的花色。胖子摸了摸,说还行。然后把布抖开,对着阳光看了看,忽然皱了眉。
“这儿,有个疵点。”
老板凑近看,那个疵点小得几乎看不见,是织布时断了一根丝又接上的痕迹,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他没有争辩,连声说老爷好眼力,我这就给您换一匹。胖子把布往地上一扔。家仆把布捡起来,没还给老板,搁在自己胳膊上搭着。
“换一匹。这一匹,算你赔我的。”
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。那一匹绸缎,值他半个月的流水。他弯着腰,笑着说老爷说的是,是小的眼拙,该赔。
笑的没有破绽,但就是让人感觉他快哭出来了。
宁荣荣的面条挂在筷子上,没往嘴里送。
胖子换了新布,满意地转身。上马车时,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孩子跑过来,撞到了围在他身边的狗腿子的腿。
家奴一脚把孩子踹开,孩子摔在青石板上,额头磕出了血。孩子的母亲从巷口冲出来,抱起孩子,跪在地上给家奴磕头。
她的孩子受伤流血了,她还要给人道歉。
家奴拍了拍裤腿,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,但看着他主人已经上了马车,也赶紧跟着走了,剩下母子两个无人在意。
布庄老板站在门口,等马车拐过街角,才直起腰,慢慢回到店里,走路的姿势好像有点佝偻。
从头到尾,没有人看面摊这边一眼。
在这条街上,面摊、布庄老板、被踹倒的孩子、磕头的母亲——这些都不重要。
宁荣荣把面吃完了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把汤也喝干净了。放下碗,她出神地看着街对面布庄,想做点什么,但又感觉做不了什么。她其实也挺累了,实在是一路走来,这种事屡见不鲜,她能做的很有限,他们管不过来的。
---
进林城是三天之后的事。
林城不算大,但位置特殊——三条官道在此交汇,南来北往的商队必经此地。城门口排着队,不是检查路引,是收进城税。每人一枚铜币,货物另算。收税的衙役坐在城门口的条凳上,腿翘在桌面上,手里捧着一把花生,剥一颗扔一颗。一个老农背着一筐菜进城,衙役让他交两枚铜币。
“大人,以前都是一枚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今年加了。”
老农在怀里摸了半天,摸出两枚铜币,递过去。衙役收了钱,挥挥手。老农背起筐,往城里走。筐很重,他走得很慢。
宁荣荣排在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。她把进城税交了,走进城门。
城里比外面看起来繁华。主街宽阔,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一个比一个大。酒楼、当铺、钱庄、绸缎庄、珠宝行,这里卖的是加工过的商品,值钱的东西。街上的行人衣着体面,穿绸的比穿布的多,坐轿的比走路的多。
但他们只走了一条街,就拐进了小巷。小巷里是另一番景象。衣服晾在巷子上空,滴着水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,踩了一脚泥。老人在门口择菜,择了半天也没舍得摘下一片叶子来。一个妇人蹲在巷口洗衣服,盆里的水已经黑得看不见底了,她还在洗。
一条街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前街是林城的脸,后巷是林城的背。脸上涂着脂粉,背上生着疮。
他们在后巷一家小饭馆吃饭。饭馆没有招牌,门口支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卤水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围裙上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她要了两碗卤肉饭,肉切得很薄,铺在饭上,正好盖住碗面。
吃到一半,巷口忽然传来嘈杂声。
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从巷口走进来,身后跟着八个护卫。锦袍是墨绿色的,绣着暗纹,腰间的玉带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后巷不是这种衣着的人该来的地方。
但他来了,说明这里有事。
饭馆老板娘放下勺子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快步迎出去。她的步子很急,但走到年轻人面前时,反而慢下来了。
“赵管事。”她低下头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