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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管事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饭馆。饭馆门面小,灶台占了一半,桌子只有三张,其中一张还瘸了腿,用砖头垫着。
“这个月的,该交了。”
老板娘的手在围裙上搓着。那围裙已经搓不出颜色了。
“赵管事,这个月……能不能再宽几天?我儿子病了,抓药花了不少……”
赵管事没有听完。他转过头,朝身后一个护卫抬了抬下巴。护卫走进饭馆,把灶台上的锅端起来,放在地上。锅是满的,卤水晃出来,溅了一地。然后他把灶台下面的柴火抽出来,抱出去扔在后巷的阴沟里。柴火浮在污水上,慢慢浸透,沉下去。
老板娘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灶台被拆掉。她的手还在围裙上搓着,搓得指节发白。
“三天。”赵管事说,“三天交不上,铺子关门。地皮是林府的,不租给交不起租的人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护卫们跟在他身后,脚步整齐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巷子里的孩子们贴着墙根站着,等这一队人走出巷口,才敢动。
老板娘蹲下来,把地上的锅端回灶台上。锅很重,她端了两下才端起来。然后她走到阴沟边,弯腰去捞那些柴火。柴火浸透了污水,捞上来时滴着黑水。她一根一根捞,捞到最后一根时,蹲在阴沟边,没有站起来。
宁荣荣放下筷子。她走到阴沟边,蹲下来,把最后一根柴火捞起来,递给老板娘。老板娘接过,抬头看她。她的脸上没有泪,眼睛是干的。干得发红。
“你儿子什么病。”宁荣荣问。
老板娘愣了一下。大概是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种问题了。
“发烧。烧了好几天了。请了郎中,开了药,还是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药钱欠着呢。郎中说再不付钱就不来了。”
宁荣荣从怀里摸出几枚银魂币塞到她手里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拍了拍她的手。
老板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币。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姑娘,我……”她的嘴唇动了动,“我还不起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老板娘抬起头。她的眼眶终于湿了,她把银币攥在掌心里,攥得很紧。
“姑娘,你叫什么?”
宁荣荣想了片刻,没说自己的名字。
“陈。”她说。然后指了指陈希我,“他也姓陈。我们是兄妹。”
老板娘把“陈”这个字念了一遍,很轻,也很重,然后她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走回灶台前。她把柴火重新塞进灶膛,用火镰打火。火星溅了几下,灭了。再打,又灭了。打到第三次,火着了。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干裂的嘴唇映得发红。
宁荣荣走回桌边,重新拿起筷子。卤肉饭已经凉了,肥油凝成白色。她把饭拌了拌,一口一口吃完。
当天夜里,他们没有走。
宁荣荣坐在客栈的窗边,望着楼下后巷那一点昏黄的灯光。那是饭馆的灯,还亮着。老板娘还在煮卤水,锅里的热气从门口飘出来,在夜色里散成淡淡的白雾。
“一个管事,就能拆人家的灶台。”
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陈希我坐在她对面,没有接话。他在等她说下去。
“那个赵管事,他的主子是谁。林家上面还有谁。林家在朝中有什么人。这些,我今天一直在想。”宁荣荣转过头看着他,“一个老板娘,我能给几枚银币。一条后巷,几百号人,我能给多少。”
陈希我敲了敲桌子,“积重难返,天斗现在全是蛀虫。我们从下,改变不了多少,由下而上,由上而下,把它彻底掀了。”
他看着宁荣荣若有所思的样子,又开口回到林家。
“林家是靠收租过日子的。后巷那些铺子,饭馆、裁缝铺、杂货铺、铁匠铺,全是租林家的地皮。林家不事生产,但他们有地,就能让所有干活的人弯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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