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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尼迪机场,到达大厅外。
三月的纽约还没暖透,风从跑道方向灌过来,带着航空煤油的味道。
娜塔莎拖着行李箱走出自动门,在出租车等候区前停了三秒。
不是犹豫,是扫描。
左侧候客区,七辆黄色出租车排成一列,第三辆司机在抽烟,烟头快燃到滤嘴了,至少等了二十分钟。
第五辆车窗半开,方向盘上搭着一份《纽约邮报》,翻到了体育版。
一切正常。
右侧,一辆深黄色福特维多利亚停在非等候区的路沿边,引擎没熄。
司机侧的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意大利裔面孔,四十出头,络腮胡修得不太干净,戴着一顶洗到发灰的尼克斯运动帽。
“嘿,女士!”司机探出半个身子,口音是皇后区土生土长的那种意大利移民腔,“去哪儿?便宜!比那边那群合法抢劫犯便宜一半!”
娜塔莎没动。
目光从司机的面部移到车身——顶灯亮着,牌照后四位3T27,TLC运营执照贴在挡风玻璃右下角,编号格式正确。
车身右侧前翼子板有一道补过漆的划痕,漆色微微偏深,至少半年以上。
出租车有旧伤,说明不是临时征用的。
她看了一眼候客区那七辆车。
排队等候的正规出租车旁边总会有几辆黑车揽客,肯尼迪机场的常态。
“去曼哈顿。”她拖着箱子走向那辆福特。
走到车门旁的两步里,她完成了最后的确认:后座干净但不算整洁,脚垫下压着一个空的星巴克纸杯,副驾驶遮阳板上夹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——六七岁,缺了一颗门牙,笑得很开心。
一个有女儿的中年出租车司机。
她拉开后车门,把行李箱推进去,自己坐了进去。
“曼哈顿哪儿?”
“第九大道,48街。”
“地狱厨房啊。”司机吹了声口哨,把计价器打开,“那地方最近热闹得很。你看新闻了吗?十三条狗,五十万一条,哈!”
他把车汇入离港车流,一边开一边摇头。
“我跟你说,那个赤红党,有点东西。我老婆的表弟在地狱厨房开洗衣店,以前每个月要给菲斯克的人交保护费,三千块,比我一周赚得还多。现在呢?不交了。赤红党的人直接跟他说,这条街不收保护费。”
娜塔莎靠在座椅上,膝盖并拢,双手放在腿上。
放松的姿态。
不警惕,不戒备。
一个刚下飞机的疲惫女人在听出租车司机闲聊。
“是吗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倦。
“真的!我发誓用我女儿的名字起誓,你看到那张照片了吗?那是我的安吉拉,六岁,全曼哈顿最漂亮的小姑娘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呢?去地狱厨房干嘛?那地方可不适合一个人逛。”
“听说有个退伍军人的社区援助项目。”
娜塔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指甲油,“我丈夫……去年在坎大哈。”
她没说完。
不需要说完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秒,收起了嬉皮笑脸。
“对不起,女士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不该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沉默了两个路口。
高速公路上车流稀疏,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灰色云层下若隐若现。
车内只有计价器跳字的滴答声和发动机的低鸣。
然后司机开口了。
语气变了。
不是那种收起玩笑后的尴尬安静被打破,而是整个人的声音质地变了。
从皇后区的老油条,切换成了某种更沉、更稳的东西。
“你丈夫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司机说,眼睛看着前方的公路。
娜塔莎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。
“坎大哈。”司机继续问,“2011年?还是2012年?”
正常的问题。很多人会这样追问。
“2012年。”她说。
“艰苦的一年。”司机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“你一个人在纽约?没有家人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父母呢?”
“很早就过世了。”
“之前呢?在哪里长大的?”
娜塔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无意义的动作,但她注意到了自己在动。
问题本身没有问题。
一个健谈的出租车司机在关心乘客。
但问题的顺序不对。
正常人会先问“你从哪里来”,然后问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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