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很快就黑了。

    入冬的天黑得很快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，从东边往西边漫过去，不到半个时辰，整个村子就笼罩在了一片漆黑里。

    王老栓点了一盏油灯，放在桌子上。火苗很小，只够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。屋子的角落、房梁、门后面，全都是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季中坐在椅子上，大黄趴在他脚边。王老栓坐在对面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泥塑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声很大，呜呜的，像是有人在远处哭。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跑过——大概是老鼠，也可能是风刮下来的枯枝。每次有声音，王老栓的身体就抖一下，然后慢慢地又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季中看着桌上的油灯，心里想着千鹤道长。

    他现在到哪了？上山了吗？找到那个坟地了吗？那个猎户到底在山上的什么地方撞了东西？那东西到底是什么？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脑子里转，但没有一个能想明白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，试着像千鹤道长教的那样打坐。调身，腰挺直，肩下沉；调息，吸气到小腹，呼气从鼻子走；意守丹田，守着那团暖流。

    暖流还在。安安静静地在小腹里转着，不急不慢的。

    他“守”了一会儿，心慢慢静了下来。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还在，但不那么烦人了，像是一堆被收拾过的杂物，虽然还在，但整齐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大黄忽然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它的耳朵竖起来，眼睛盯着门的方向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“呜”。

    季中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大黄没有看他，继续盯着门。它的身体绷紧了，背上的毛竖起来，尾巴夹在腿间。

    季中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王老栓也注意到了，他的脸色更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是……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嘘。”季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    他竖起耳朵听。

    风声。风声。还是风声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很远，很轻，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。不是风，不是动物，不是树枝刮擦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一个人在叫。

    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”

    季中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，被风吹得忽远忽近，但能听清—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沙哑的、颤抖的，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喊。

    “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

    王老栓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倒了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他的脸色从白变青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
    “是谁？”季中问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赵猎户……”王老栓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他……他的声音……”

    季中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赵猎户。那个死了三天的猎户。

    他躺在门板上，身上长满了白毛。

    一个死了三天的人，在山上喊救命。

    大黄站了起来，冲着门的方向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里。

    “别叫！”季中按住大黄的背。

    大黄不叫了，但身体还在发抖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。

    外面的声音停了。

    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停，是突然断掉的，像有人把收音机关了一样。一下子就没了，连回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然后，是沉默。

    很长的沉默。

    季中屏着呼吸，一动不动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，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王老栓站在对面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
    然后，脚步声。

    从村子北边传来的。不是那种轻轻的、小心翼翼的脚步声，是很重的、很稳的，一步一步的，踩在地上，像是有人在丈量什么。

    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
    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大黄又开始发抖了，但它没有叫。它的耳朵贴着脑袋，尾巴夹在腿间，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季中伸手按住它的背，感觉到它在剧烈地颤抖。

    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停在了院子外面。

    季中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院子外面。不是人——人的气息是温热的，有生命的，但这个不是。它站在那里，像一块冰，寒意从门缝里渗进来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又是很长的沉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