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靠山屯到石桥镇，七八里路，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
    那个人被捆着手，走得慢。千鹤道长走在他后面，不急不催，像是牵着一头不听话的驴。季中走在最后面，大黄跟在他脚边。冬天的早晨冷得厉害，路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季中呼出的气变成白雾，在面前飘一下就散了。

    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。偶尔有一辆驴车从对面过来，车夫看到被捆着手的男人和后面跟着的道士，赶紧把驴赶到路边，低着头过去，不敢多看。

    季中走在后面，看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背影。那个人从出了村子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。他的头低着，肩膀缩着，走得很快——不是那种想逃跑的快，是一种“我不想在这里”的快。好像只要走得够快，就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。

    千鹤道长也不说话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桃木剑挂在腰间，拂尘插在背后，道袍在晨风里飘着。他的后背还有伤，但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，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快到石桥镇的时候，那个人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道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好久没喝过水，“能不能给口水喝？”

    千鹤道长从腰间解下水壶，递过去。那个人被捆着手，接不了，千鹤道长就举着水壶喂他喝。他喝得很急，水从嘴角淌下来，滴在灰色的长衫上，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。

    喝完了，他舔了舔嘴唇，看着千鹤道长。

    “道长，您打算把我交给谁？”

    “镇公所。”千鹤道长把水壶收回来，“你在靠山屯布阵养尸，害了赵大牛的命，还伤了赵猎户。这些事，得有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跟昨晚的一样，很难看，像是硬扯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交代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像是在品它的味道，“道长觉得，镇公所那些人能听懂什么是‘布阵养尸’吗？他们只会看到一个人被捆着手送来，然后打一顿，关起来，过几天就忘了。”

    千鹤道长看着他：“那你想去哪里？”

    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季中跟在后面，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。他不像是一个做坏事的人——至少不像季中想象中那种做坏事的人。他不凶，不狠，不张狂。他看起来很普通，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，在山上养了一个东西，让赵大牛在洞里饿了七八个月，让赵猎户丢了命。

    进了石桥镇，街上已经有人了。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，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往市场走，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弹玻璃珠。看到被捆着手的人，都停下来看。

    千鹤道长带着那个人穿过主街，走到镇子东头。镇公所是一栋灰砖房子，门口挂着块木牌子，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。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，手里端着碗粥，正吸溜吸溜地喝。

    看到千鹤道长和他身后被捆着手的人，年轻人放下碗，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道长？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个人，在靠山屯布邪阵养尸，害了人命。交给你们处置。”千鹤道长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
    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个人，又看了看千鹤道长，犹豫了一下，转身跑进了屋子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出来，穿着中山装，戴着副圆框眼镜，看着像是这里管事的。

    “道长，我是这镇公所的干事，姓刘。”中年人伸出手，跟千鹤道长握了一下，“您说这个人……养尸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靠山屯后山的坟地，有人布了聚阴阵，养了一具尸。已经烧了。布阵的人，就是他。”

    刘干事的脸色白了。他看了看那个人，又看了看千鹤道长，嘴唇动了动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道长，您说的这些……阵啊、尸啊……我们不太懂。但是靠山屯的事，我们也听说了。赵猎户死了，村里闹邪祟，镇上派过人去看，没看出什么名堂。”他搓了搓手，“既然道长已经把人抓住了，那我们就……先关起来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千鹤道长把那个人推进院子里，“他身上有禁制，想问的话问不出来。你们先关着，别打，别骂，给他口饭吃。过几天我再来。”

    “禁制？”刘干事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背后还有人。”千鹤道长没有多解释，“你们看好他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刘干事点了点头，叫了两个年轻人出来，把那个人押进了后院。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反抗，也没有回头。他低着头，跟着那两个年轻人往后院走，脚步拖在地上，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
    千鹤道长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拐角处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对季中说。

    两人一狗出了镇公所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，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比早上暖和一些，季中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