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鹤道长坐在桌边，面前摊着一张黄纸，旁边放着朱砂和毛笔。他拿起笔，蘸了朱砂，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——就是季中今天练了一下午的“清心符”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很快，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。起笔、运笔、收笔，没有一丝犹豫。整个符画下来，不到三息的时间——大概十秒。水迹不会干，手不会抖，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了？”千鹤道长问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了。”季中说。他没看清楚——太快了。但他不想说没看清楚。

    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，又画了一道。这次慢了一些，一笔一笔地画，每一笔都停在关键的位置上，让季中看清楚。

    “画符不是写字。”千鹤道长说，“写字可以慢慢写，一笔一划地写。画符不行。符要一口气画完，中间不能停。停了，气就断了。气断了，符就没有用了。”

    他让季中坐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运笔的时候，手要稳，但手腕要活。不是用手指的力量，是用手腕的力量。真气从丹田出来，过肩膀，过手臂，到手腕，到笔尖，落到纸上。一笔到底，气不能断。”

    季中看着千鹤道长的手腕——它在微微地转动，不是刻意的，是顺着笔势的自然转动。像是一条河，水到了那里，自然会转弯。

    “你来试试。”千鹤道长把笔递给他。

    季中接过笔，蘸了朱砂，在另一张黄纸上画。他的动作很慢，一笔一笔的，生怕画错。画完之后，他看了看——歪歪扭扭的，跟千鹤道长画的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    “手太紧了。”千鹤道长说，“你怕画错，所以手攥得紧。越紧越错。放松。”

    季中又画了一道。这次手松了一些，但笔画飘了，该重的地方轻了，该轻的地方重了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

    他又画了一道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

    又画了一道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

    画到第五道的时候，千鹤道长说：“行了。今天到这里。明天继续。”

    季中放下笔，看着桌上那五道歪歪扭扭的符，有点沮丧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我是不是画得太差了？”

    千鹤道长把那五张符叠起来，放在一边。

    “我学这道符的时候，画了三天。”

    季中愣了一下：“三天？”

    “三天。第一天画了一百多道，没有一道能用的。第二天又画了一百多道，能用的有三道。第三天画了五十道，能用的有十几道。”千鹤道长看着他，“你画了五道，就觉得自己差了？”

    季中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慢慢来。”千鹤道长说，“你才练了一天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季中躺在炕上，大黄趴在他脚边。他的腿酸，手酸，腰酸，背也酸。但他睡不着。他闭着眼睛，在脑子里画符——起笔，运笔，收笔。一笔一笔的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他想起千鹤道长说“慢慢来”的时候，语气跟他平时说“不错”一样平淡。但季中知道，那两个字比“不错”重得多。

    千鹤道长不会说“你做得很好”“我很满意”“我为你骄傲”。他说“慢慢来”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季中翻了个身，大黄把爪子搭在他腿上。他摸了摸大黄的头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卯时，千鹤道长的声音准时在院子里响起。

    “起了。”

    季中从炕上弹起来，比昨天快了三秒。他穿上道袍，跑出院子，大黄跟在后面。千鹤道长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拿着一炷香。

    “今天跑两趟。”

    “两趟？”季中看了看山下那块大石头，腿已经开始酸了。

    “嫌多？”

    “不多！”季中咬了咬牙，往山下跑去。大黄“汪”了一声，追了上来。

    晨雾还没散，茅山的石阶在雾里若隐若现。松针上的露水打湿了季中的鞋子，但他没有停。他跑过牌坊，跑过松林，跑过那片竹林，跑到山脚下的大石头前面，摸了一下，转身往回跑。

    第一趟跑完，腿开始抖。千鹤道长站在院门口，手里的香烧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半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季中喘着粗气，转身又往山下跑。大黄这次没有跑在前面，跟在他脚边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像是在说“你还好吗”。

    第二趟跑完，季中趴在院门口的石阶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千鹤道长站在他旁边，把香灭了。

    “扎马步。”

    季中咬着牙爬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站进那个圈里，扎好马步。腿在抖，但他撑着。一炷香的时间，他撑完了。

    然后打坐。然后早饭。然后背书。然后画符。

    一天又一天。

    季中的腿不抖了。他的马步能站两炷香了。他的跑步从两趟变成了三趟，从三趟变成了四趟。他的手稳了